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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楼子 ...

  •   李从嘉慵懒地靠回椅背,话题忽然一转:“近日,本王偶然购得南朝梁元帝萧绎所著《金楼子》一书的古本,珍爱非常,还亲自为此书撰了一篇序文。此书包罗万象,杂糅百家,又独具萧绎本人之见解,颇为难得。不知二位……可有兴趣一同鉴赏品评?”
      此言虽是询问,实为示好与挽留,自然不能拂逆。二人只得表示荣幸之至。
      几人移步至王府藏书阁。
      李从嘉珍而重之地取出那部以锦函盛装的《金楼子》古本,又展示了他亲笔所书的《题金楼子后并序》。
      胡君庭细观其文其字,不禁赞叹:“殿下文采斐然,书法更是精妙。尤其这‘牙签万轴裹红绂,王粲书同付火烧。不于祖龙留面目,遗篇那得到今朝’几句,用典精深,感慨遥深,令人击节。”
      李从嘉含笑颔首,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沉默不语的师孟。
      她眉宇间仍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心思还系在方才的消息。
      李从嘉便直接问道:“长宁郡主以为本王这篇拙作如何?还请不吝指教。”
      师孟被唤回神,知道此刻必须给出能让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子真正满意、乃至心悦诚服的评语。
      她收敛心神,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仔细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
      “殿下过谦了。单论书法,已然自成一家。笔力遒劲而不失丰润,结体秀逸却别具匠心。起笔多变,或侧或正,线条左伸右展,姿态万千,看似随心所欲,实则章法内蕴,乱中有序。殿下于此道天赋卓绝,这种独特的风神气韵,世间罕有。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必在书法史上留下璀璨一笔。”
      “当真?”李从嘉目光骤然亮起,紧紧盯着她。
      “绝无虚言。”师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那本王的画作呢?”李从嘉眼中笑意更深,又指向墙上悬挂的几幅他自己的画作。
      师孟抬起头,这次看得更为仔细。画作题材多是宫廷苑囿、珍禽异卉,工笔细腻,技巧可谓纯熟。
      她看了良久,才转过身,“我真心认为,殿下才情超卓,于绘事一道悟性极高,笔下物象气韵生动,布局亦见巧思。然而……”
      她顿了顿,“殿下生于深宫,长于富贵,所见所闻,皆是最精雅的人工之美,最顺遂的坦途。画中技法固然精湛,却也因此过分倚赖技巧,少了些源于坎坷阅历、山河跋涉的浑朴元气与深切情感。丹青笔墨,除了手上的功夫,更需心魂的灌注与岁月的沉淀。待殿下历经更多世事,尝过人生百味,笔下经过淬炼,或可脱胎换骨,成就真正不朽的传世之作。”
      她微微吸了口气,抬眼直视李从嘉,说出最后,也是最真心的一句话,“不过……我亦真心祝愿殿下,永远达不到那个境界。”
      胡君庭正要打圆场,李从嘉却抬手制止。
      他凝视师孟良久,轻声道:“我现在知道,长宁郡主是真正读得懂、看得懂我的……怪不得我对你一见如故。”
      师孟对他话中深意恍若未闻,只微微垂首,行了一礼。
      一旁的胡君庭听着两人这番对话,心中的弦却悄然绷紧。
      他深知师孟的优秀与独特,但他自忖无论是才学能力,还是家学渊源,吴越国里能配得上师孟的,非自己莫属了。
      可此刻,看着李从嘉看向师孟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激赏、探究与某种炽热兴趣的目光,再加上他皇子的身份,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回驿馆的路上,马车在昏暗的路中行驶,辘辘轮声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琉璃灯盏在厢壁轻轻摇晃。
      沉默良久,胡君庭终是开口,“方才在郑王府……李从嘉初见到你时,神色似乎……颇为不同。你们之前……可曾见过?”
      师孟正倚着厢壁,望着窗外零星灯火的屋舍出神,闻言转过头来。
      她未作隐瞒,将前日在画苑街的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如此。”胡君庭沉吟片刻,转而解释起选择李从嘉作为突破口的缘由。
      原来,早在出访前,他便已经深入调查了南唐皇室。
      李璟一共有十个儿子,长子便是李弘冀,李璟继位后为了实践自己在父皇陵寝前 “兄终弟及” 的誓言,立了自己的弟弟李景遂为皇太弟,李弘冀长大后,作为皇长子自然不服,与叔叔李景遂产生了皇储之争。
      李弘冀善于用兵,但性格强势,李璟对他已有不满,甚至还有所忌惮,父子相疑,关系不睦。
      而李璟的第六个儿子李从嘉喜好诗词歌赋、爱好风雅,跟李璟十分契合,深得李璟喜欢,从他这里迂回入手,比直接面对严峻难测的李弘冀,或是在皇储之争中立场微妙的李景遂,都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说完这些,胡君庭又随口道,“民间曾传‘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的谶语,李璟因此为长子取名‘弘冀’,其中寄托的逐鹿中原、克承大统的期望,不可谓不深。”
      “弘?”师孟微微一怔。
      她的兄长们正是“弘”字辈。钱弘俶、钱弘佐、钱弘倧……
      或许当年父王为子嗣择定这个辈分时,内心深处,也藏着几分未能宣之于口的、对更广阔天地的遥望与不甘。
      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但很快便平复下去。
      思忖片刻,师孟轻声提醒:“璟哥哥,我观李从嘉此人,其心思城府,恐怕远比表面显露的闲散风雅要深沉得多。我们借他之力谋求面圣契机,自是眼下最可行的路径,但更要时刻提防……反被他所利用。”
      “哦?利用我们?”
      “利用我们进行王储之争。”
      “你是说李从嘉也有意储位?”胡君庭有些诧异,“看他才华横溢,待人接物也颇有真诚之处,更像是个不同世事的闲散王爷。”
      “正因他太过贴合圣心,才更值得警惕。”师孟眸光微凝。
      “若他当真对太子之位毫无念想,最明智的做法应当是韬光养晦,在这深宫之中保全自身。可你看他,诗词歌赋、书画音律,样样皆要拔尖,处处迎合父皇所好,将‘孝子贤弟’‘风雅皇子’的形象做到极致。这岂是全然无心之人所为?其志恐不在小。”
      师孟继续剖析,“南唐自建国以来,始终以‘大唐正统’自居。那《霓裳羽衣曲》,绝非寻常乐舞,它是礼赞开元、天宝盛世的大平法曲,是盛唐气象的文化象征。安史之乱后,此曲散佚,几成绝响。李从嘉耗费巨资,广罗残谱,召集乐工舞姬,硬是将这支象征意义极大的乐曲‘补缀重现’。你想想,今夜,恰是在周军兵临淮南、前线战事吃紧,而他的兄长李弘冀刚刚在常州立下退敌之功的时刻,他遍邀金陵权贵,在府中大张旗鼓地重现《霓裳羽衣》。这难道仅仅是为了风雅享乐?”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他这是在向天下人,更是向他父皇宣示——谁,才真正懂得并继承了盛唐的文化正统与精神衣钵?谁,才是那个能在烽火连天之际,依然能撑起‘盛世华章’的继承人?这份心思,这份刻意彰显的‘文化功绩’,可比单纯的战功,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更具分量,也更‘安全’。”
      胡君庭听罢,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听你一番剖析,倒是我先前将他看得过于简单了。”
      马车恰好此时抵达馆驿门前。二人不再多言,先后下车。
      回到略显冷清的馆舍,胡君庭立即唤来最亲信的随从,低声吩咐,务必要以最快速度、通过最隐秘的渠道,核实常州前线的确切战况,以及吴越国内的最新动向。
      夜色完全笼罩了金陵。馆舍阁楼的小窗内,灯烛亮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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