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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李景遂 ...

  •   次日清晨,馆舍庭院中,师孟与胡君庭正对坐弈棋。黑白子交错,落子声清脆。
      忽然仆役来报,南唐的皇太弟、天下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李景遂,遣人持帖相邀,请二位即刻过府一叙。
      师孟与胡君庭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位与皇长子李弘冀势同水火、深陷储位之争漩涡中心的皇太弟,为何会突然将目光投向他们这两个身份敏感的外邦密使?
      既然他已发出邀请,他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踏入李景遂的府邸,扑面而来的奢靡之气几乎令人窒息。
      较之李从嘉府中那尚带几分文人雅趣的精致,此处纯粹是财富的粗暴堆砌。
      梁柱包金,地铺白玉,多宝阁上陈列的珍玩奇宝在无数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多种名贵香料的甜腻气味。往来仆从皆身着绫罗,低眉顺目,行走间悄无声息。
      传说中的皇太弟李景遂,正歪在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上。
      他身形肥硕如球,面庞圆润富态,一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细缝的小眼睛里,却闪烁着商人般精于计算的光芒,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单从这体态形貌,实在难以看出他与清俊风雅的李从嘉竟是血缘至亲的叔侄。
      落座,奉茶,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过后,李景遂把玩着一柄通体无瑕的羊脂玉如意,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二位来我金陵,算算日子,也该有十来天了吧?”
      胡君庭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恭谨:“殿下消息灵通。”
      “那想必……前线的些许风声,多少也听到些了?”李景遂眯起那双小眼睛,目光如钩,在二人脸上来回逡巡,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我等初来乍到,于朝廷邸报军政要务,实在无从得悉。”胡君庭答得滴水不漏。
      “哦?”李景遂捋了捋唇上修剪整齐的短须,忽然话锋一转。
      “听说你们想面见圣上,却苦于没有门路引荐?唉,这也难怪。两国交恶这些年,中间那些能牵线搭桥的老关系、老面孔,怕是早被你们自家清理得差不多了吧?”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细微的神色变化,“如今想重修旧好,反倒落得个举目无亲、无人可用的境地,是不是?”
      胡君庭迅速品出了味道。这位皇太弟今日召见,绝非闲谈,更非善意帮忙。
      只怕是有事相求,却偏要摆出这副拿捏姿态,先声夺人。
      他瞥见师孟端坐一旁,眼帘微垂,显然懒得应对这等虚伪开场,遂主动拱手,“殿下所言,正是我等此番前来竭力想要弥补的。重建沟通之桥,化干戈为玉帛,乃吴越诚意所系。”
      “嗯……”李景遂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肥胖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如意。
      “诚意嘛,光说无用。眼下,倒真有一桩小事,或许能试出几分诚意,也顺便……帮你们打开局面。只看你们,愿不愿意伸手接一接了。”
      “请殿下明示。”胡君庭身体微微前倾。
      李景遂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声音压低了些。
      “古人云‘扬一益二’。我大唐治下的扬州,天下盐商汇集,乃是两淮盐运之总枢,南北粮草、盐铁钱帛之转运,莫不仰仗此地。可如今……”
      他拖长了语调,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伪周李重进的大军,不日即将合围扬州。瓜州渡的盐一时间是转不出来了。”
      李景遂见二人仍未“开窍”,有些不耐烦,只得将话挑得更明,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诱导。
      “这个消息嘛,眼下金陵城里还没几个人知晓。可一旦前线战报传来,或是扬州被围的消息坐实……这金陵城的盐价,会涨成什么样?若是能提前……囤上一批盐的话……”他不再说下去,只用那双小眼睛,带着赤裸裸的询问和诱惑,在胡君庭和师孟脸上来回扫视。
      原来如此!
      胡君庭心中顿时豁亮,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嫌恶。前线将士正在寿州、在扬州外围浴血拼杀,国家危如累卵,而这位身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元帅的国之柱石,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如何利用这即将到来的国难,囤积居奇,大发横财!
      师孟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哦,殿下之意,我等明白了。”胡君庭按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平稳地应道。
      其实这位皇太弟还是没有说出全部,那柴荣此次进攻淮南,泰州也必然是目标之一,泰州海陵盐场是南唐最重要的食盐供给地,一旦落入柴荣手里,便没有退回来的道理。
      而吴越鼓励煮海制盐,是产盐的大户,经过之前整治盐务后,下沙盐场、鲍郎盐场、华亭盐场每年盐产量十分巨大。
      如果这场战争让南唐失掉了海陵盐场,那未来南唐整个国家的食盐的供给可能相当大一部分就要靠吴越了。
      这个皇太弟想吃下的是南唐未来大部分的食盐供给。
      这,便是李景遂找上他们的真正目的。
      南唐两线作战,国家岌岌可危,其皇太弟却能如此“机敏”地发现“商机”,并毫不犹豫地欲借敌国之手操作,此等“人才”,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但此刻,人在屋檐下,所求之事悬而未决,这位手握权柄、心思难测的皇太弟,绝不可轻易得罪。
      胡君庭拱手,做出积极响应的姿态,“此事关乎殿下嘱托,亦显我吴越诚意。在下立即修书回国,尽力促成。”
      李景遂见他应承得爽快,肥胖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眼缝几乎看不见了。
      他连连点头,却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好!痛快!不过,你们自有渠道,传递消息、调动物资总需时间。眼下两国交战,关卡重重,寻常途径难免耽搁。”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样,本王可以特批,开启大唐官方驿传急递中的一条隐秘线路,供你们传递消息所用。你们务必要求吴越国内以最快速度办妥此事!如何?”
      动用国家战时通讯系统,为自家走私囤盐传递消息?
      饶是胡君庭与师孟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仍是心中一凛。
      国之公器,私用至此;军情如火,信道却挪为他用。南唐朝纲之败坏,权贵之无耻,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窗外阳光正好,映得满室金玉更加璀璨晃眼,却只觉得这富丽堂皇之下,弥漫着一股大厦将倾前、蛀虫疯狂啃噬的腐朽气息。
      胡君庭按下心头的翻腾,面上维持着应有的感激与郑重,“殿下考虑周全,如此……便多谢殿下了。我等必全力尽快办妥。”
      李景遂满意地靠回榻上,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掌心,仿佛已经听到了金山银海滚滚而来的悦耳声响。
      而师孟与胡君庭退出这间奢靡得令人窒息的厅堂时,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金陵城的天空依旧,这些南唐贵胄的真实面目,令人胆寒。
      回去的路上,师孟难掩愤懑,“他毕竟是南唐的储君,行事竟然如此贪婪猥琐。”
      胡君庭比她更早从那种荒谬感中抽离。
      “或许,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储君’,永远只能是‘储君’,绝无可能再进一步,坐上那把龙椅,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只求在有限的权位期内,为自己捞足后半生的富贵。”
      “哦?”师孟转过脸,看向他。
      胡璟解释道,“烈祖(李昇)崩逝时,李璟与几个弟弟在父亲陵前立下‘兄终弟及’的誓言。那时李璟自己的儿子们尚且年幼,且子嗣接连夭折,皇位不稳,用这个誓言换取弟弟们的全力辅佐,是权宜之计。”
      胡璟望向师孟,接着说道,“可如今,李璟诸子皆已长成,皇长子李弘冀军功卓著,继承人选项充足,‘兄死弟及’自然就成了亟需摆脱的。李璟之所以还留着李景遂这个皇太弟的名位,与其说是信守承诺,不如说是一种平衡术,既安抚着同样有继承资格的弟弟李景达等人,也借此牵制日渐坐大的长子李弘冀。”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看透的讥诮:“另一方面,对李景遂而言,拼命捞钱、自污声名,远比一个洁身自好、广结人望的形象要安全得多。贪财之人,所求不过是黄白之物,容易满足,也容易控制;若不贪财,那所求的……恐怕就是更烫手的东西了。李景遂越是表现得贪婪无度、吃相难看,李璟或许……睡得反而更安稳些。”
      师孟沉默不语,目光投向窗外。
      暮春时节,金陵街巷两旁的花树开到了极盛,风过处,粉白的花瓣如雪片般纷扬落下,铺了一地锦绣,却被匆匆行人的脚步践踏成泥。
      这看似繁华鼎盛的帝京气象,透出一股内里朽坏、仅靠华丽外壳支撑的虚浮。
      “南唐……已然衰朽至此了么?”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的无力感。
      “即便我们费尽心力,真能与之缔结盟约,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开始腐烂的国家,又能为我们抵挡北周的兵锋几时?我们此刻的奔波周旋,意义究竟……还有多大?”
      暮春的风穿过长长的街巷,卷起更多落花,也卷来了远处隐约的丝竹之声。在这片虚幻的繁华与真实腐朽交织的图景里,一种深切的、冰凉的无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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