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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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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市声熙攘,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一派升平表象。
师孟却有些出神,这个时节,西湖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了,孤山的梅该谢尽了,苏堤的柳正抽出最鲜嫩的鹅黄。
归期渺渺,前路未卜,这金陵的春日,格外漫长而清冷。
车马行至画苑街时,一个颇具规模的画摊吸引了师孟的目光。
那摊子足足占了半条街,上百幅裱好的画作依次排开,用细绳悬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在午后逐渐温暖的阳光下,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师孟心中微动,示意停车。
画摊后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他斜倚在太师椅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发髻高挽,手如柔荑,眉宇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够洞察人心。
当师孟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时,那半阖的、仿佛对万物都漫不经心的眸子倏然睁开,清澈的眼底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随即,一抹混合着欣赏、玩味与自负的笑意,染上了他漂亮的唇角。
师孟却并未留意摊主,她的注意力被画作吸引。
她缓步其间,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幅。
这画工不可谓不精,笔触细腻,敷色大胆鲜丽,尤其是那些描绘仕女游春、宫廷宴饮、歌舞升平的题材,极尽工巧之能事,罗绮珠翠,鬓影衣香,几乎要透出绢帛。
然而,看得久了,便觉太满,太浮,太刻意追逐视觉的华美。
画作处处皆是靡靡之音、浮华之象,少了一点疏朗、风骨,一点真诚的性情。
那少年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师孟身上。
他自诩见惯美人,宫廷贵女,江湖佳丽,乃至画中仙姝,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
她美得不带半分尘嚣气,通身有种疏离的清华,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觉得隔着一重雾、一帘雨。
“美人观画,画亦观美人啊。”少年起身,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慵懒调子,“这些画作若能有幸得美人青眼一顾,方不算明珠暗投,是它们三生修来的造化。”
师孟听到声音转过身,方注意到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年。
他衣服的料子是寸锦寸金的吴绫,光泽内蕴,领口袖缘以捻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腰间玉带上镶嵌的宝石颗颗剔透。
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她心中疑窦微生,只微微蹙了蹙眉,转身便欲离开。
“哎——”少年见她不理,立即跟上几步。
“姑娘这般天人之姿,难不成竟是不会说话?真是可惜,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促狭又热烈的光。
“不说话也好,这世间多少祸事,都从口舌中来。小娘子你恰似那天上的仙娥、庙里的玉像,合该被好好供着、瞧着,半点凡尘烟火气都沾不得,才是正好!”
师孟眉尖蹙得更紧,加快脚步,径直走向等候的马车,不再回头看一眼。
那少年见她登车欲走,竟不顾仪态,抢上前来追问,“小娘子家住何处?告知一声,改日也好登门拜访,讨教画艺啊!”
朝露早已忍他多时,此刻再不客气,身形一晃已挡在师孟与少年之间,出手如电,在他腕上不轻不重地一拂。少年脚下不由退了半步。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很快汇入街市人流,不见了踪影。
少年立在原地,揉了揉微麻的手腕,非但不恼,眼中兴味反而更浓。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喃喃笑道,“奇了……我竟然不知道,金陵城竟有如此绝色。”
第二日,师孟仍然在家中等待,临近傍晚胡璟兴冲冲的回来了。
原来他已经结交到南唐画坛巨匠徐熙,这个徐熙出身江南名族,性情豪爽旷达,志节高迈,更重要的是,那徐熙与南唐皇帝李璟的第六子李从嘉交好。
李从嘉,被封郑王,南唐皇帝李璟第六子,因前面几位兄长早夭,如今在诸皇子中序齿仅次于皇长子李弘冀。
他素以温润仁孝、才华横溢著称,尤擅诗词歌赋,精研音律,深得其父喜爱,在文人中声望颇高。
“明日,郑王府上设宴,说要重现唐明皇时的《霓裳羽衣舞》盛景,广邀金陵才俊名流。徐先生亦在受邀之列,”胡君庭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已答应,届时带你我同往。若能借机得见郑王,或许……面见南唐国主的门路,便能就此打开一线。”
翌日,二人随徐熙来到郑王府。这宅邸好气派,金碧辉煌、锦缎铺地、雕梁画栋、丝绸帷幔、仆从如云,府内园林设计精巧,奇石假山,流水潺潺,花木扶疏太湖石堆叠成嶙峋山景,引活水为溪涧潺潺,奇花异木点缀其中,一派江南极致奢靡的缩影。
师孟与胡君庭悄然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寿州危如累卵,而这金陵城中的皇子府邸,竟仍沉醉在如此纸醉金迷之中,南唐国势,可见一斑。
宾客陆续落座,皆是金陵城中有头脸的文士、官员、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稍顷,环佩轻响,宴会的主人,南唐第六皇子、郑王李从嘉缓步步入正厅。他衣着华贵庄重,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
然而,当师孟看清那张脸时,心中不由一震——竟然是他,那个前日街头画摊上的少年!
李从嘉落座后目光扫过全场,在师孟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极尽奢华,宾客觥筹交错。
舞女身着色彩斑斓、轻盈如云的舞衣次第进入宫殿,轻盈飘逸,伴随着悠扬的鼓乐,舞者翩翩起舞,身段柔软而灵活,灯光的映照下,霓裳羽衣色彩斑斓,光影交错、美不胜收。
然而,师孟全然无心欣赏这耗费巨资重现的“盛世华章”。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主位那道灼灼的目光,如影随形,带着探究与毫不掩饰的兴趣。
她只能垂下眼帘,假意专注面前的酒盏或远处的歌舞。
好不容易捱到曲终人散,宾客渐稀。在徐熙的示意下,他们二人得到了李从嘉在侧厅的单独召见。
侧厅内,李从嘉已换上一身深色常服,闲适地靠在圈椅上。
他头戴纱罗幞,身穿深色交领汗衫,下裳深褐色环裙,外套大氅,侧旁青铜香炉古朴典雅,炉中香烟升腾,细长不断,宛如轻柔的纱幔,在空中轻轻飘荡,渐渐弥漫开来,衬得李从嘉宛如谪仙。
胡君庭将二人此次来金陵的目的告知了李从嘉。
“二位的来意,本王明白。”李从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只是……”
李从嘉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师孟微凝的脸上流转,“此时引荐二位面见父皇,恐怕……时机不太合适。”
师孟心下一沉:“请殿下明示。”
李从嘉坐直了些,将玉佩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清晰而缓慢。
“本王刚收到常州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二位在金陵消息隔绝,可能还不知晓。”
师孟与胡君庭对视一眼,屏住了呼吸。
“你们吴越的军队,”李从嘉一字一顿,“已于三日前,越过边界,进犯我大唐常州了。”
什么?!
师孟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感。
按照与王兄的密约,在她安全离开南唐之前,吴越绝不可能主动进攻!是王兄那边出了什么无法控制的变故?朝中主战派强行推动?还是……这根本就是李从嘉的试探或谎言?
她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脸色却不可避免地微微发白。
李从嘉仿佛很满意看到她的反应,唇角笑意更深,才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
“不过……万幸,我皇长兄已亲率援军驰抵常州,一举击破吴越军前锋,斩获颇丰。此刻,吴越军已退守边境营寨。”
吴越军败了?损失如何?谁在指挥?王兄此刻在杭州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一连串问题在师孟脑中炸开,饶是她素来冷静,此刻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慌乱与担忧,几乎无法维持端坐的姿态。
李从嘉将她的失措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从我个人而言,其实并不赞成此时与吴越交恶。”
师孟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抬起眼看向他。
“北周柴荣来势汹汹,志在吞并江淮。我大唐若同时与吴越在东西两线开战,无异于腹背受敌,智者不为。”
李从嘉正色道,此刻倒真有几分分析局势的模样,“当年烈祖(李昇)开国,定下的国策便是‘敦睦邻邦,蓄力待时’。一旦中原有变,便可挥师北上,克复中原,重光唐祚。”
说到此处,他语态激昂,“吴越与我大唐,同处江南,本应唇齿相依。之前数次有和好的契机,皆因北方伪朝从中作梗,加之各自国内纷扰,未能成事。如今,钱王既有此和好之意,又特意派遣二位亲至,足见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师孟身上,“待面见父皇时,我自会寻机陈明利害,力劝父皇以大局为重,与吴越止戈修好。这,不仅是为大唐,亦是为江南百姓。”
胡君庭闻言,立即躬身,言辞恳切地赞道。“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有识之士!若能促成两国罢兵言和,共抗北周,实乃江南苍生之福!”
正事告一段落,李从嘉却并无送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