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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雨葬青梅 江南的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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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
苏晚坐在老宅的窗棂边,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披风。窗外的雨丝细如牛毛,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院子里的栀子树,是当年她和沈知言一起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散着淡淡的、清苦的香。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青瓷酒坛,是沈知言酿青梅酒的坛子。酒早就空了,只剩下一点残留的酒渍,凝在坛底,像一滴化不开的泪。旁边,是一支玉簪,月白色的,上面刻着细碎的栀子花纹 —— 那是陆执渊送她的,和她当年送给沈知言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窗棂边挂着的那幅画上。画轴已经有些泛黄,画里的少女,捻着栀子花瓣,眉眼含笑。是《青梅》。
沈知言走了三年,陆执渊也走了三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
苏晚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谁。她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脉,早已没了当年的细腻。
“知言,”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今年的青梅,又熟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她想起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梅雨季。她和沈知言蹲在院子里,看着青梅从青涩变成浅黄。他说,晚晚,等青梅熟了,我酿最好的酒给你喝。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里,都是青梅的甜香。
后来,青梅酒酿成了,可喝的人,却只剩她一个。
苏晚咳嗽了几声,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这些年,她总是咳。从陆执渊倒在她怀里的那天起,她的肺,就伤了。上海的那场枪战,子弹擦过她的肩头,也震碎了她的心神。她总在夜里惊醒,梦见陆执渊浑身是血的样子,梦见他说,晚晚,下辈子,我好好爱你。
她不知道,下辈子在哪里。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想,她不要遇见他们了。
不要遇见温润如玉的沈知言,不要遇见偏执霸道的陆执渊。她就做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守着一间小小的宅子,种一院的栀子花,酿一壶青梅酒,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奢望。
她欠沈知言一句告别,欠陆执渊一句原谅。
苏晚伸手,拿起那支玉簪。玉质温润,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把玉簪簪进头发里,镜中的自己,鬓角已经染了霜白,眉眼间,是洗不尽的疲惫和苍凉。
她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执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你看,我戴这支簪子,好看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沙沙作响。
她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她走到院子里,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雨水冰凉,漫过她的脚踝。
栀子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走到栀子树下,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放进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清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知言,执渊,” 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来,“我来陪你们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
意识,渐渐模糊。
她好像看见,沈知言穿着白色的长衫,站在不远处,对着她笑,手里提着一壶青梅酒。她又好像看见,陆执渊穿着黑色的西装,快步向她走来,眉眼依旧冷峻,可眼神里,却满是温柔。
他们朝她伸出手。
苏晚也笑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的手。
雨,越下越大。
青梅落了一地,被雨水掩埋。
栀子花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老宅。
江南的雨,葬了青梅,也葬了苏晚的一生。
从此,世间再无苏晚,无沈知言,无陆执渊。
只有一场,永不落幕的烟雨。
只有一院,年年盛开的栀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