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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黄泉陌上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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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忘川河,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像燃了整片荒原的火。
沈知言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他睁开眼时,正站在奈何桥边,脚下是暗红的土壤,风里卷着彼岸花浓烈的腥甜。不远处,孟婆正守着一锅汤,白雾袅袅,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
他记得自己是死在北上的火车上的。枪声响起时,他怀里还揣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江南的雨,和窗边捻着栀子花瓣的少女。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黄泉路。
沈知言轻轻咳了一声,转身,便看见了身后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形挺拔,眉眼冷峻,眉骨上那道疤痕,在彼岸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是陆执渊。
陆执渊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浓浓的恨意取代。
“是你。” 陆执渊的声音,比忘川的水还要冷。
沈知言看着他,神色平静。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死,和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可到了这里,爱也好,恨也罢,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
“是我。” 沈知言淡淡开口,“陆先生,别来无恙。”
“无恙?” 陆执渊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知言,若不是你,晚晚怎么会恨我入骨?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死在了仇家的枪下,临死前,看见的是苏晚泪流满面的脸。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手。他到死都不知道,苏晚有没有爱过他。
沈知言看着他眼底的痛楚,忽然觉得,这个偏执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也很可怜。
“陆执渊,” 沈知言说,“你从来都不懂晚晚。”
“我不懂?” 陆执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给她锦衣玉食,给她无上的荣耀,我把她捧在手心里,我哪里不懂她?倒是你,沈知言,你除了会画几幅画,还能给她什么?”
“我能给她自由。” 沈知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江南的雨,是檐下的风,不是你囚在金笼里的雀。你用债务逼她嫁给你,用偏执锁住她的人,可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想要的是什么。”
陆执渊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苏晚第一次逃跑时,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起画展上,她看着自己时,满眼的绝望;想起他替她戴上玉簪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
原来,他真的不懂。
他以为,把她留在身边,就是爱她。却不知道,那份沉重的爱,早已成了刺向她的刀,也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风,吹过彼岸花海,卷起一片片鲜红的花瓣。
两人站在奈何桥边,沉默了很久。
“她……” 陆执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现在,还好吗?”
沈知言看着他眼底的期盼,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走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陆执渊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也抱过苏晚。他以为,这双手能护她一世安稳,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让她落得孑然一身。
“我后悔了。” 陆执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该逼她的。”
沈知言没有说话。
后悔有什么用呢?
他们都欠她的。
欠她一场青梅竹马的圆满,欠她一场毫无保留的爱恋,欠她一生平安顺遂的时光。
孟婆端着一碗汤,缓缓走了过来。她看着两人,声音沙哑:“两位公子,喝了这碗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陆执渊看着那碗汤,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不想忘。
他不想忘记苏晚的眉眼,不想忘记她的笑,不想忘记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哪怕那些记忆里,满是痛苦和绝望,他也不想忘。
沈知言却接过了那碗汤。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笑了笑。
忘也好。
忘了江南的雨,忘了青梅酒的味道,忘了窗边的少女。这样,他就不会再痛苦了。
他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他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他好像看见,江南的雨里,他和苏晚蹲在栀子树下,青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好像看见,苏晚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画展的人群里,看着他的画,眼底满是泪光。
最后,他看见的,是陆执渊站在奈何桥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玉簪,玉簪上,刻着细碎的栀子花纹。
意识,彻底消散。
陆执渊看着沈知言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彼岸花海中。
他握紧了手里的玉簪。
这支玉簪,是他送给苏晚的。他死后,魂魄一直守着她,看着她收拾行李,回到江南,看着她守着空荡荡的老宅,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在栀子树下,闭上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魂魄,飘到了黄泉路。
她没有喝孟婆汤。
她说,她要等。
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陆执渊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
他转过身,对着孟婆,摇了摇头。
“我不喝。”
他要等。
等苏晚走过奈何桥,等她来到黄泉路。
他要告诉她,他后悔了。
他要告诉她,他爱她。
孟婆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奈何桥边。
风,依旧吹着。
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
陆执渊站在忘川河边,手里攥着那支玉簪,目光望向黄泉路的尽头。
他知道,他等的人,总有一天,会来的。
等她来了,他要牵着她的手,走过奈何桥,看过彼岸花,告诉她:
下辈子,我不会再逼你了。
下辈子,我会好好爱你。
下辈子,换我,守你一生江南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