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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 ...

  •   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房间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树影。他躺在床上,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

      梦魇的残影还在眼前晃动。

      那些声音——尖锐的争吵声、玻璃破碎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男人暴躁的怒吼声——像无数根针,刺穿耳膜,直抵大脑深处。

      争吵声。摔碎东西的脆响。女人尖利的声音像玻璃碎片一样扎进耳朵:“都是因为你!为什么非让你哥去接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小的自己蜷缩在墙角,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声地颤抖,眼泪糊了满脸。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够了!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自从有了他,这个家就没有一天好过!我的小澈啊……”女人的声音破碎成哽咽,然后是更多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巨响。

      画面切换。刺耳的刹车声。扭曲的金属。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血,很多血,在柏油路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

      初中时的自己站在警戒线外,校服上溅着已经干涸的褐色血点。脸上有几道被玻璃划出的细痕,渗着血珠。周围是警笛声、围观者的议论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轰鸣,在耳边嗡嗡作响。

      可自己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扭曲变形的汽车,看着白布盖住的刚才还在车上吵架的父母。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颤抖都没有。

      只是空白。一片荒芜的、冰冷的空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率慢慢平复下来,但那种冰冷黏腻的感觉还附着在皮肤上,像是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的物品:一枚褪色的校徽,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旧照片,还有一小块已经变形发黑的汽车零件碎片。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碎片,金属的冰冷触感让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哥哥林澈摩托车上的零件。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十六岁的林澈接到母亲的电话,让他去接补习班下课的林默。雨下得很大,林澈骑着摩托车拐过那个路口时,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迎面撞来。

      等林默赶到现场时,一切已经结束了。警灯的红蓝光在雨幕中旋转闪烁,像破碎的万花筒。地上散落着摩托车的残骸,混合着雨水和某种深色的液体,蜿蜒流淌。林澈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苍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为了保护林默被玻璃划伤留下的。

      而十三岁的林默,就那样站在雨里,脸上、身上溅着混着血的水渍。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耳边是警笛声、雨声、围观者的议论声、母亲赶到后的崩溃尖叫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无数只蜜蜂在头颅里筑巢。

      “为什么是你哥哥去接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母亲红肿的眼睛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父亲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但那沉默比指责更沉重。

      从那天起,家就不再是家了。那只是一个有屋顶、有墙壁、有家具的空间,里面住着三个被灾难摧毁的灵魂,彼此用沉默和回避互相伤害。

      林默将铁盒合上,放回抽屉深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凌晨的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寂静,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拖着垃圾车走过,发出轱辘滚动的单调声响。

      天边泛起鱼肚白,像一块正在被缓慢漂洗的深蓝色布料。秋日清晨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气息。

      林默就那样站着,直到闹钟响起。

      六点三十分。他像设定好的机器一样,开始执行晨间的固定程序: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校服,准备简单的早餐,整理书包,检查今天月考需要的文具。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把那个在噩梦中颤抖的自己,严严实实地锁进了内心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七点十分,他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后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和煎蛋的香味。林默目不斜视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孤单而规律。

      ————

      月考日的校园笼罩着一种紧绷又躁动的气氛。走廊上,学生们或抱着最后突击的笔记念念有词,或三五成群互相提问,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焦虑和廉价复印纸的味道。

      蒋泽一屁股坐在旁边,愁眉苦脸:“完了完了,我昨晚复习到两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清言,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会了吗?好难啊啊啊啊。”

      “会了,考完试我给你讲。”宋清言到得比平时早,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明显认真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哟,今天这么正式?”蒋泽凑过来,手里还拿着英语单词本临时抱佛脚。

      “月考啊大哥,当然要重视。”宋清言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座。

      林默已经坐在那里了。和往常一样,背脊挺直,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正在安静地复习。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可宋清言敏锐地注意到,今天林默的脸色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也比平时更用力些。

      “林默。”宋清言轻声唤道。

      林默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看向宋清言,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早。”宋清言扬起笑容,“你复习得怎么样?”

      林默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紧张吗?”宋清言又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都有点紧张,听说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超难。”

      林默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还好。”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宋清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进步。

      说明林默开始愿意和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日常对话了。宋清言心情莫名特别好,不由得哼起小曲,边转笔边看笔记,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考试铃响前五分钟,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桌面的轻响。林默将复习资料收进书包,突然身子一顿,面色难看,他揉了揉太阳穴,很快又坐正了。

      宋清言看出来林默面色不太好,从书包里掏出昨天给林默买的巧克力,轻轻放在林默桌角。

      “考前补充能量。”他压低声音说,眼睛弯成月牙状。

      林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宋清言,眼神复杂,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块巧克力。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宋清言的笑容更灿烂了。就在这时,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教室,考场气氛瞬间凝固。大家都已经坐在了自己对应的座位上。

      “所有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上,都考过那么多次了,考场规则我就不说了。”

      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宋清言答得很顺利,写到大题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林默——林默的答题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选择题一路勾选下去,大题解题步骤清晰简洁。

      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考卷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宋清言偶尔会抬头,看向斜前方。林默微微低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他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微光。

      有那么一瞬间,宋清言走了神。他想,如果林默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时,走廊瞬间被释放的喧闹淹没。

      “啊啊啊最后那道题到底是什么答案!”蒋泽抓着头发哀嚎。

      沈悦从隔壁考场走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我觉得我数学要完蛋了。言哥,选择题最后一道你选的什么?”

      “C。”宋清言一边收拾文具一边回答。

      “完了,我选的B。”沈悦垮下脸。

      她旁边一个文静的女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悦悦,一道选择题而已。”那是沈悦的同桌唐妍妍,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说话声音温和沉稳,“下午还有两科,现在沮丧太早了。”

      “说得对。”宋清言笑着,“走,吃饭去,我请客,安慰一下大家受伤的心灵。”

      “真的?我要吃糖醋排骨!”蒋泽立刻复活。

      “我也要!”王安义从另一个考场冲过来,自然地加入了队伍。

      几个人说笑着往食堂走,宋清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默独自一人走在人群边缘,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艘在热闹港湾外静静漂浮的孤舟。

      到了食堂,

      “你们觉得林默考得怎么样?”王安义忽然问,“他肯定是年级第一没跑了。”

      “那还用说。”蒋泽耸耸肩,“人家可是学霸中的学霸。不过说真的,这人太神秘了,转来一个月了,除了清言,他跟谁说过话吗?”

      “没有。”沈悦摇摇头,“我试过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个头,一个字都没说。”

      唐妍妍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我听说他家里...好像有些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什么情况?”宋清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我也不太确定,只是听一班的同学说过一点。”唐妍妍犹豫了一下,“好像他初中时家里出了事,他哥哥...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走廊里的喧嚣声似乎瞬间远去。宋清言站在那里,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难怪...”沈悦小声说,“性格淡淡的,看起来不好相处。”

      “我听说他哥哥是为了去接他才出车祸的。”王安义压低声音说,“好像是下雨天,路滑,被一辆货车撞了。”

      沈悦倒吸一口凉气:“天啊...”

      蒋泽挠了挠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对他好点?”

      “他一直很好。”宋清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需要我们同情,也不需要我们特别对待。他就是他。”

      一瞬,所有人都噤了声。

      “啊…言哥说的对。行了行了,别聊人家了。都快吃饭,蒋泽你不是爱吃糖醋排骨吗?”沈悦把菜往蒋泽面前推了推,“吃啊,别一会儿凉了。”

      “啊?——啊哦!对,大家吃饭吧,下午还有考试呢”蒋泽象征性的吃了块排骨。

      宋清言默默地吃着饭,味同嚼蜡。他想起开学第一天,林默说“我不需要朋友”时那种深深刻入骨髓的疏离;想起他接过巧克力时指尖轻微的颤抖;想起他说“谢谢”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见的困惑。

      那不是冷漠,是长久以来筑起的高墙,是害怕再次受伤的自我保护。

      宋清言望向林默坐的方向,眼神复杂。

      林默独自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份简单的饭菜——米饭和一份炒青菜,连汤都没有。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吃饭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周围是喧闹的人潮,却没有一丝声音能抵达他的世界。

      宋清言只是望着,目光疼惜又迟疑,像隔着一道未拆的绷带,既怕看清伤口,又怕它悄悄溃烂。指尖微动,但最终还是垂下——有些心事只能等待被诉说,而非追问。

      宋清言忽然站起身。

      “言哥,你去哪儿?”蒋泽问。

      “我吃饱了,去趟小卖部。”宋清言端起餐盘,“你们慢慢吃。”

      他走向餐具回收处,目光却一直落在林默身上。经过林默的桌子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林默没有抬头,专注地吃着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清言走出食堂,却没有去小卖部,而是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透过窗户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阳光很好,天空是清澈的湛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这是一个美好的秋日午后,世界明亮而温暖。

      可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却仿佛活在另一个季节里——一个永远寒冷、永远寂静、永远没有阳光的冬季。

      宋清言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有些苦。可他记得,明明早上吃的时候还挺甜的。

      他不知道林默经历过怎样的黑暗,不知道那场车祸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他不知道林默每晚是否会做同样的噩梦,不知道他独自一人时是否曾流过眼泪。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要靠近那座孤岛,想要穿越那片冰冷的海域,想要让阳光照进那个永远寒冷的冬季。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需要很久很久。

      食堂里,林默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拿出纸巾,仔细擦拭嘴角,然后将餐盘端到回收处。整个过程流畅而机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走出食堂时,他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宋清言。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玻璃窗,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短短的距离和长长的时光。

      林默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困惑,犹豫,还有一丝几乎无法辨认的...暖意?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教学楼。

      宋清言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秋风扬起他的衣角,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握紧手中剥开的包装纸,轻声对自己说:“慢慢来。”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刚好落在宋清言肩头,像秋天温柔的吻。

      远处的教学楼里,林默走上楼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伸进校服口袋,触到了早上宋清言给他的巧克力。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甜味再次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可可特有的微苦。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它在口中慢慢融化,感受那股暖意一点点蔓延。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林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一次,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噩梦的碎片,而是一个笑容——明亮的,温暖的,像夏日晴空,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入了窗外的蓝天和阳光。

      然后他继续上楼,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无尽的黑夜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像沉睡的种子感受第一缕春风,像漫长黑夜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光。

      微弱,却真实。

      ————————————————————————

      宋宝:这巧克力真苦(恼)
      小林:(仔细品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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