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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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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天空是洗净般的湛蓝,几缕薄云像被撕碎的棉絮,慵懒地悬在天际。秋意渐浓,梧桐叶的黄从边缘开始向内浸染,风吹过时,沙沙声里已带上干燥的脆响。
林默走进教室时,晨读尚未开始。教室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松弛与躁动——对答案的争论、抱怨题难的哀嚎、以及终于解脱后的闲谈。
他的后座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然后是熟悉的、带着清晨特有沙哑的声音:“早啊。”
宋清言来了。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风狠狠揉过。脸上却带着一贯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林默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回了一声“早”。
这又是一种进步。一周前,他连这个微小的回应都不会有。
“昨天最后那道英语阅读,”宋清言自然地接话,仿佛他们每天都在这样闲聊,“你选的什么?我觉得好难。”
“C。”林默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啊,我也是!”宋清言的语调上扬,带着纯粹的喜悦,“看来这次不至于太惨。”
前座的沈悦转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你们在说第三篇?讲人工智能伦理的那篇?我完全没看懂,瞎蒙的。”
“那是B篇。”唐妍妍在一旁轻声纠正,手指推了推眼镜,“第三篇是讲城市生态的。”
“啊?完了完了,我肯定串了......”沈悦哀叹一声,趴倒在桌上。
蒋泽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书包甩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同志们!解放了!周六的比赛,都别忘了啊!”
教室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立刻响应,讨论起战术和对手。王安义也从隔壁班溜过来,半个身子探进后门:“清言,二中那边放出新消息了,他们校队有个主力脚伤了,这次估计得派替补。”
“别轻敌。”宋清言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身前那个挺直的背影。
林默依旧在看他的书,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翻动书页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对了,”蒋泽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周宇说他周六家里有事,来不了了。咱们队缺一个人。”
气氛瞬间凝固。五对五的比赛,缺一个人就意味着战术轮换会出现巨大漏洞,甚至可能根本凑不齐首发。
“临时找谁?”王安义皱眉,“这节骨眼上,能打的都有主了。”
几个人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背影上。
宋清言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开学初蒋泽一的话——“听说这人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想起体育课上永远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的身影。想起那些关于“身体不好”的模糊传闻。
但不知为何,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默的后背。
林默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
“林默,”宋清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会打篮球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整个后排在诡异地安静了几秒。蒋泽瞪大眼睛,王安义的嘴巴微微张开,连前座的沈悦和唐妍妍都转过头来。
林默看着宋清言,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会一点。”他说。
声音依然很轻,但在这片突兀的安静里,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一点是多少?”蒋泽忍不住插嘴,“三步上篮会吗?防守会吗?”
林默的视线移到蒋泽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回到宋清言眼中:“会。”
一个字,简单,却有种奇异的笃定。
“那——”宋清言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周六的比赛,我们队缺一个人,你愿意来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默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他额前柔软的黑发。
一秒。两秒。三秒。
“好。”他说。
声音落下的瞬间,宋清言的笑容绽开了,像黎明时分骤然冲破云层的第一道光,明亮、温暖、不容拒绝。
“太好了!”他几乎要跳起来,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下午体育课我们训练,一起?”
林默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重新面对自己的书。但他的背脊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笔直,肩颈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早读课在陈丽走进教室时正式开始。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外套,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如常锐利。
“月考成绩下周出来,”她的声音平稳有力,“考完别松懈,高中三年,每一分钟都很关键。”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王老师顿了顿,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另外通知个事。下周开始,校领导要集中检查各班纪律和违禁品。”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手机、平板、小说、化妆品,”王老师逐一列举,目光扫过全班,“该收的收好,该藏的藏好。放在家里最安全,别带来学校。”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几乎算得上是调侃的意味:“要是被逮着了,我也保不住你们。所以——聪明点。”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沈悦悄悄把抽屉里的小镜子往书包深处塞了塞,蒋泽则心虚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林默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他的抽屉里永远只有课本、笔记本和文具,整齐得像陈列品。那些青春期的“违禁品”与秘密,似乎与他绝缘——他的世界太过贫瘠,贫瘠到连一件需要隐藏的东西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宋清言心里某处轻轻抽痛了一下。
————
下午的体育课,秋阳正好。
篮球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橡胶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反光。蒋泽抱着球在场边热身,王安义正在和另外几个队友讲解战术。
林默出现时,场上安静了一瞬。
他换下了校服外套,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衣服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身形比在场大多数男生都要清瘦,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却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的块状肌肉,而是柔韧而蕴藏着力量感的线条。
“林默,这边!”宋清言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
“你先热身,”宋清言说,递过一瓶水,“慢慢来,不着急。”
林默接过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到场边,开始做最简单的拉伸。他的动作标准却疏离,每个拉伸都做到极致,却又仿佛与周围环境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热身结束后,训练开始。
起初,所有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一个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传言中身体不好的学霸,真的会打篮球吗?
然后林默接到了第一个传球。
那一刻,某种东西改变了。
他接球的动作流畅自然,手指触球的瞬间轻微下压,缓冲了球的力道,然后顺势转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精准的效率。
防守他的蒋泽愣了一下,就这一下的空隙,林默已经起跳了。
他的起跳姿势并不算特别高,但时机把握得极准,手腕轻轻一抖——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空心入网。
“唰——”网袋翻起的声音清脆干净。
场上安静了两秒。
“我靠。”蒋泽脱口而出。
王安义吹了声口哨:“可以啊!”
宋清言站在原地,看着林默落地。那个总是挺直如松的背影,在起跳的瞬间舒展开来,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在球出手后恢复原状,安静地站在三分线外,仿佛刚才那个精准的投篮只是幻觉。
但宋清言看见了。他看见了林默起跳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看见了球出手时他微微咬住的下唇,看见了进球后他几不可察地松开的肩膀。
那不是一个“会一点”的人该有的样子。
训练继续进行。林默话很少,几乎不主动要球,但只要球传到他手里,他总能做出最合理的选择——该投时投,该传时传,防守时站位精准,预判准确得令人吃惊。
他不是那种炫技型的球员,没有华丽的变向,没有夸张的假动作。他的球风像他本人一样,简洁、高效、沉默,却处处透着一种经过思考的智慧。
宋清言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拧开瓶盖喝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橘粉。余晖给整个球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橡胶地面的纹理在斜光中清晰可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少年们的呼喊声,混合成秋天傍晚独有的交响乐。
林默在跑动。
他的奔跑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冲刺,而是一种保持匀速的、富有节奏感的移动。像一头在草原上巡行的年轻猎豹,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又一次进攻,球传到林默手中。两名防守队员立刻包夹上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宋清言看见林默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在两人合围即将形成的缝隙里,他身体一沉,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后运球,从左侧突破——
不是朝着篮筐。而是朝着底线死角。
防守队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选择。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林默已经起跳了。他的身体在底线的狭小空间里后仰,手臂伸展,手腕柔和地一拨。
篮球高高抛起,划过一道极高的抛物线,从篮板侧后方旋转着飞向篮筐,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然后——掉了进去。
“这......这都行?!”蒋泽目瞪口呆。
林默落地,微微喘着气。夕阳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镶上一道金边。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过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T恤领口。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额头,然后看向篮筐,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满意。
那个瞬间,宋清言的心脏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击中了。
那不是球场上的林默。或者说,那不只是球场上的林默。那是剥去了所有沉默外壳、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林默。是一个在做着自己擅长且喜欢的事情时,会自然而然流露出专注与喜悦的少年。
就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人窥见了底下流动的、鲜活的、温暖的水。
宋清言站起身,把水瓶放在长椅上,走向球场。
“加我一个。”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安义把球抛过来,宋清言稳稳接住。他运球走到林默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刚才那球,”宋清言说,眼睛弯成月牙,“很厉害。”
林默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复。然后,极轻极轻地,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蜻蜓点水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宋清言看见了。
他看见了。
“再来一局?”宋清言问,手指轻轻拍打着篮球。
林默点了点头,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那一刻,整个球场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了。只剩下秋风拂过耳边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规律声响,以及两个少年在金色余晖中对视的目光。
宋清言动了。他的突破很快,第一步就甩开了半个身位。但林默的反应更快,脚步横移,始终挡在进攻路线上。
两人的身体有轻微的接触。宋清言能感觉到林默手臂肌肉的紧绷,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浓烈,而是一种清冽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气息。
转身,假动作,再转身。宋清言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林默的防守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牢牢地贴着他。
最后,宋清言选择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跳投。
起跳的瞬间,他看见林默也跳了起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林默的眼睛在逆光中深得像潭水,瞳孔里倒映着橙红的天空,以及宋清言自己的身影。
球出手了。
林默的手指几乎要碰到篮球,但差了毫厘。
球进了。
两人同时落地,宋清言因为后仰的惯性后退了两步,林默则稳稳站定。
“好球。”林默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宋清言的整颗心都亮了起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橘粉渐变成深紫。球场的照明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个个明亮的光圈。
风吹过球场,扬起少年们的衣角,吹干他们额头的汗水。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的铃声,悠长而清脆,在暮色中回荡。
练习结束了。几个男生累得瘫坐在场边,大口喘气,互相笑着抱怨又互相吹捧。
林默站在一旁,拧开水瓶,小口喝水。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宋清言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
林默接过,低声道谢。
“你打得很好。”宋清言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林默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宋清言。夕阳的余晖落进对方眼中,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温暖的泉流,清澈见底,真诚得不含一丝杂质。
“你也是。”林默说,声音很轻。
宋清言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林默口中听到类似夸赞的话。
然后,他笑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明朗的笑声,在暮色四合的球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枝上的几只麻雀。
“走吧!”宋清言背起书包,“请你喝汽水,庆祝咱们今天的完美配合!”
他自然地揽过林默的肩膀——虽然只停留了一秒,林默就身体微僵地避开了——但宋清言毫不在意,依然笑得灿烂。
“蒋泽,王安义,快点!小卖部要关门了!”
少年们吵吵闹闹地离开球场,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拉得很长。
篮球场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篮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而在场边的长椅上,那条宋清言递给林默的毛巾,被遗忘在那里。白色的毛巾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一道温柔的印记,见证了这个下午,一道光如何悄无声息地,照进了一片沉默。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最后归于静谧的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却坚定。
宋清言和林默并肩走向校门。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周六的比赛,”宋清言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下午两点,还在这里哦。别迟到了。”
“嗯。”林默应道,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
“还有,”宋清言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默的侧脸,“谢谢你今天来训练。”
林默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看向宋清言。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闪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用谢。”他说,然后背起书包,“我该走了。”
“明天见。”宋清言挥手。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夜色。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段明一段暗,最终消失在梧桐大道的拐角处。
宋清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秋夜的凉风吹过他汗湿的T恤,带来一阵清凉。他仰起头,看见深紫色的夜空中,已经隐隐浮现出几颗早亮的星。
球场上,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一切。
但宋清言心里,有一盏灯刚刚被点亮。
那盏灯的光很微弱,却坚定地亮着,照亮了前方一条他从未走过、却无比想要继续走下去的路。
而路的另一端,那个沉默的少年,第一次没有彻底融入黑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一丝光亮,一丝让人想要靠近的、无声的邀请。
宋清言背起书包,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的脚步很轻快,像踩着月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就像冰层下的水流,虽然表面依然平静,但深处,早已暗涌流动,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而那一天的到来,或许,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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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帅气投篮ing)(感受到炽热的目光)
宋宝:好帅好帅,不愧是我看上的人(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