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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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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光影。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早读特有的混沌气息——翻书声、窃窃私语声、哈欠声交织成一片。
林默已经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正在预习今天的物理内容。他的桌角整齐地码放着课本和笔记本,每本书的边缘都对齐到严丝合缝的程度。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的后座,宋清言正趴在桌上补觉。褐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脑袋歪向一侧,露出半张安静的睡颜。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书包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塞得不太整齐的课本和一本日记。
“喂,醒醒。”蒋泽用笔戳了戳宋清言的手臂,“老班的课,你还敢睡?”
宋清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上课铃准时响起,陈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色长裙,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
“把公式看看,五分钟后默写。”她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扫视了一圈班级,看见了一个刺猬,“宋清言。”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但宋清言毫无反应。
“宋清言!”陈老师提高了音量。
蒋泽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宋清言一脚。宋清言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痕。
陈老师面无表情地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捡起一小截粉笔头,手腕一甩——
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打在宋清言额头上。
“哎哟!”宋清言捂住额头,彻底清醒了。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低笑声。林默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
“睡醒了吗?”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要不要去洗手间洗把脸?”
宋清言尴尬地笑了笑:“啊哈哈哈,不用了老师,我醒了。”
“醒了就好好看书。”陈老师不再看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宋清言揉了揉额头,翻开课本。他下意识地向前看了一眼——林默的背影依旧笔直,连肩膀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早读结束后,课间十分钟的教室立刻热闹起来。
蒋泽转过身,趴在宋清言的课桌上,一脸幸灾乐祸:“啧啧啧,开学不到一个月,就被老班用粉笔头点名了,创纪录了啊兄弟。”
“少来。”宋清言推开他的脑袋,“昨晚有事,忙到两点多,困死了。”
“活该。”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宋清言转头,看见邻座的沈悦正对着一个小镜子整理刘海。她是个长相清秀的女生,皮肤白皙,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今天她扎了个高马尾,发尾烫了微卷,校服外套里是一件浅粉色的T恤——这是她能做的最大程度的“个性化”了。
“月亮小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宋清言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沈悦合上镜子,挑了挑眉:“我说的是实话呀。你昨晚肯定又熬夜又打游戏了,今天老班第一节课就抓到你睡觉,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就是就是。”蒋泽附和道,然后压低声音,“不过老班今天手真准,那粉笔头扔得跟投篮似的。”
“言哥!宋清言!”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后门闯进来,是隔壁四班的王安义。他个子高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类型。此刻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几步就跨到宋清言桌前。
“周六的比赛你听说了吗?二中那边放出话来,说要打爆咱们。”王安义一巴掌拍在宋清言肩上,“咱们得赶紧组织训练,不能输阵啊!”
宋清言被拍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我还没散架呢。”
“哦对,听说你今早被你们老班‘爆头’了?”王安义这才注意到宋清言额头上还残留的一点白印,忍不住大笑起来,“可以啊兄弟,开学第一个吃粉笔头的勇士!”
他们的笑声很响,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折痕。他的余光能看见宋清言被朋友们围在中间,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
“周六几点训练?”宋清言问。
“下午三点,体育馆。我联系好了,老陈那边也同意了,说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王安义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座的林默,压低声音,“诶,这就是那个转来的年级第一?看着确实不太一样。”
宋清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觉。
“嗯,他叫林默。”宋清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听说这人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王安义耸耸肩,“不过学霸嘛,总有点怪癖。不像咱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去你的。”宋清言笑着推了他一把。
上课铃再次响起,王安义匆匆跑回自己班级。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课程。宋清言认真听了一会儿,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前座那个背影上。
林默听课的姿势很专注,背脊挺直,偶尔会低下头记笔记。他的字迹工整清晰,从宋清言的角度能看见那些排列整齐的公式和图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跳跃,有几缕发丝微微翘起,在逆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边。
宋清言忽然想起开学那天,林默转身时睫毛轻颤的那个瞬间。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周后的午休时间,教室里弥漫着食物和青春混杂的气息。大部分同学去食堂吃饭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座位上休息或学习。
林默独自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他吃饭很快,十五分钟就解决了从食堂带回来的简单午餐——一份米饭,一个素菜,没有汤。此刻他正专注地解着一道力学题,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宋清言和蒋泽刚从篮球场回来,两人额头上都带着汗,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饿死了饿死了,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蒋泽边说边往外冲,“清言你快点儿!”
“你先去吧,我擦把汗。”宋清言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
蒋泽应了一声就跑远了。教室里只剩下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宋清言看着林默的背影,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默的后背。
林默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头。
“林默。”宋清言轻声唤道。
林默缓缓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宋清言,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宋清言忽然有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扬起一个笑容:“那个,下周要月考了,你知道吗?”
林默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嗯,复习资料什么的?”宋清言说着,从书包里翻出几本笔记,“我这里有整理好的重点,物理和数学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些笔记本上。宋清言的笔记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随性的生动——字迹不算特别工整,但清晰有力;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自己理解的小标注和示意图;页边空白处偶尔会有小小的涂鸦,比如一个篮球或者一个笑脸。
“不用。”林默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自己有。”
“哦,这样啊。”宋清言没有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那,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虽然我成绩没你好,但有些题我们或许可以一起讨论?”
林默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静谧的湖面,倒映着宋清言诚恳的脸。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和开学那天一样的问题。
宋清言这次有了准备,他歪了歪头,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因为我们是同学啊,而且坐得这么近,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林默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面对自己的习题集。
宋清言愣住了。这算是……答应了?还是只是敷衍的回应?
他看着林默重新挺直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耳朵——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林默。林默的耳朵形状很好看,耳廓清晰,耳垂薄薄的,此刻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而且……好像有点泛红?
是错觉吗?
宋清言眨了眨眼,再看时,林默已经侧过身,那个角度看不清楚耳朵了。
“清言!你还吃不吃饭了!”蒋泽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宋清言应道,匆忙收拾书包。起身时,他又看了一眼林默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男生们照例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宋清言状态很好,连续投进了三个三分球,引来一阵欢呼。
“可以啊清言!”王安义跑过来和他击掌,“周六比赛就保持这个状态!”
宋清言笑着擦了擦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场另一侧。那里是教学楼背后的僻静角落,很少有人去。而此刻,林默正独自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即使在自由活动的体育课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脱下外套。他坐得很直,微微低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周围是喧嚣的操场——跑步声、球类撞击声、嬉笑声——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像个幻影。
“看什么呢?”蒋泽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林默啊。他每节体育课都那样,从来不参加活动。听一班的同学说,他上学期就开了免修证明,因为身体不好还是什么的。”
“身体不好?”宋清言皱眉。
“不知道,反正他体育课从来都是单独活动。”蒋泽耸耸肩,“不过学霸嘛,可能觉得运动浪费时间。”
宋清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而是……想要靠近。
接下来的几天,宋清言开始尝试用更自然的方式接近林默。不是刻意的搭话,而是细小而日常的互动。
早上到教室时,他会对已经坐在那里的林默说一声“早”;收作业时,他会轻轻碰碰林默的肩膀提醒;林默的笔掉在地上时,他会抢先一步捡起来递过去;甚至有一次,林默的橡皮滚到了宋清言脚边,宋清言捡起来后没有直接还回去,而是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才递还给林默。
林默接过橡皮时,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愣了几秒钟。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宋清言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橡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月考前一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后,大部分同学都匆匆离开,准备回家做最后的复习。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林默收拾书包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宋清言故意放慢了速度,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再次戳了戳林默的后背。
“林默。”
林默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这大概是宋清言从他脸上见过的最接近“情绪”的表情了。
“这个给你。”宋清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巧克力,“明天考试,补充能量。”
林默看着那袋巧克力,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目光在宋清言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
“为什么?”他又问,但这次的声音里少了些疏离,多了点真正的困惑。
宋清言笑了,眼角的小泪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动:“因为我想给你。这个理由足够吗?”
林默沉默了。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闹,能听见风吹过走廊的呼啸,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林默伸出手,接过了那袋巧克力。他的手指在碰到宋清言指尖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又很沉重。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宋清言注意到,这次林默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宋清言坐在座位上,看着林默空荡荡的座位,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橘粉渐变成深紫。梧桐树的影子在教室地面上拉长,摇曳。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
宋清言收拾好书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出教室。走廊已经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选择了《小林的成长手册》快速输入了一行字:
“32.今天他对我说了谢谢。进步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发丝在晚风中飞扬。
他不知道的是,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林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袋巧克力,一直望向楼梯方向,眼神复杂得像是秋日深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良久,他打开袋子,取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轻轻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一丝微苦。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宋清言和蒋泽说笑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林默睁开眼,看着手中剩下的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品牌标志。他从不吃零食,更不会在考试前吃甜食。可是此刻,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的感觉,竟然让他冰冷已久的指尖,感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将剩下的巧克力小心地放回袋子,收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独自一人融入沉沉的暮色里。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孤独却不再那么决绝的影子。
而在他的书包里,那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甜香,像一颗悄然种下的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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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宝:可恶,被一击命中(捂头)
小林:(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