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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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的余温，透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过高一（三）班教室的蓝色窗帘。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时光的微尘。刚刚完成文理分班，教室里弥漫着新鲜又陌生的气息——陌生面孔互相打量，熟悉的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课桌移动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宋清言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手臂圈出的小小空间里。褐色的头发被阳光染上一层金边，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听说了吗？林默要转到我们班了。”
前座传来的议论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教室里荡开涟漪。宋清言没有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林默？哪个林默？”
“还能有哪个！年级第一的那个啊！上学期期末考试甩开咱班第一名五十多分的那个怪物！”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他怎么会来我们班？不是说一班死都不放人吗？”
“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说是想换个环境。”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这人特别怪，从来不跟人说话，独来独往，像个……”对方停顿一下，“像个木头人。”
宋清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清言，醒醒！”
宋清言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睡意的脸。他五官清秀，眼神清澈，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此刻被压出一道红印的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满。
“蒋泽，现在是午休时间。”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
蒋泽没理会他的抗议，一张圆脸上满是兴奋：“别睡了！重磅消息！你知道谁要来我们班吗？”
宋清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谁啊，让你这么激动？”
“林默！那个年级第一的林默！”蒋泽声音不自觉提高，引来前排几个同学的侧目。
一瞬间，宋清言所有的睡意烟消云散。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心跳声在耳边骤然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林默？”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啊！就是那个传奇人物！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都在我们班——”蒋泽忽然停住，盯着好友异常的反应，疑惑地皱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宋清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默。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轻而郑重。那个名字在他的日记本里出现了无数次，在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里，在无数次日光下的悄然一瞥里。
那是他秘密地、笨拙地、喜欢的人。
“我没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就是刚睡醒，有点懵。”
蒋泽一狐疑地看着他，还想说什么，班主任陈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王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和及膝裙。她身后，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宋清言的目光越过一排排桌椅，落在那个人身上。
林默。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穿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疏离感。校服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袖口平整，没有任何褶皱。他身形清瘦，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黑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微微遮住了眼睛。他的站姿笔直却放松，双手垂在身侧，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仿佛眼前的一切——窃窃私语的同学、好奇打量的目光、这个新班级——都与他无关。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林默。他从一班转来我们三班，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互相帮助。”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注视和交头接耳。林默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林默，你暂时坐那里吧。”王老师指向教室中排靠窗的一个空位，“就在宋清言前面。”
宋清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林默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与宋清言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日的潭水，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拎着书包走向指定的座位。
宋清言看着那个背影走近，看着他放下书包，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林默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精准而克制。他坐下后挺直脊背，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课桌右上角，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哇，这下压力大了。”蒋泽凑到宋清言耳边小声说，“年级第一就坐你前面，下次考试你要是再输给他，岂不是丢脸丢到家了？”
宋清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黏在林默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露在校服领口外，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似乎还有一颗红痣。林默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发尾贴着脖颈，随着他微微低头看书的动作，露出一截干净的弧度。
整节自习课，宋清言都没有再看进去一个字。他的目光无数次从课本上飘走，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林默几乎没有动过，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会偶尔转笔、托腮、或者和同桌小声交谈，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株生长在自己世界里的植物，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觉。
下课铃响起时，林默合上书，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默。”
宋清言脱口而出，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响亮，但林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宋清言，没有询问，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下文。
宋清言感到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容——那个他常用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我是宋清言，你的后桌。”他说，伸出手，“欢迎来到三班。”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班级第一的宋清言，那个总是笑容满面、人缘极好的男生，主动向那个传说中的冰山学霸伸出友谊之手。
林默的目光落在宋清言伸出的手上，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指尖微微泛红。他的视线向上移，对上宋清言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像夏日晴空，盛满了真诚和期待。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
林默最终没有伸出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清冷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然后他转过身，穿过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的同学，消失在教室门口。
“哇，好冷淡。”蒋泽凑过来，搭着宋清言的肩膀，“看来传言是真的，这人果然不好相处。”
宋清言收回手，掌心有微微的汗意。他没有感到尴尬或失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在胸腔里蔓延。他看到了，在林默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他只是害羞。”宋清言说，语气笃定。
蒋泽鄙夷地看着他：“害羞？你从哪儿看出来的？那明明是冷漠好吗！”
宋清言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看向林默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贴满贴纸或涂鸦，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工整到几乎刻板的字迹。
放学铃声响起时，宋清言故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他看见林默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黑色的旧书包，独自一人走向门口。
“清言，走啊，打球去！”蒋泽抱着篮球在门口喊。
“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宋清言说。
“你能有什么事？该不会——”蒋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哦～你想跟新同学套近乎？我劝你省省吧，那种人一看就不是能交朋友的类型。”
“你怎么知道？”宋清言挑眉，“说不定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蒋泽耸耸肩：“随你吧，别怪我没提醒你。那我先去占场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扫地时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线中飞舞。宋清言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走廊尽头，林默的身影正要拐下楼梯。
“林默！”宋清言追了上去。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但宋清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书包带。
“一起走吧？”宋清言笑着说，跑到他身边，“我家也在东门方向。”
林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看着走廊上的一盆绿植或一幅画。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下楼。
宋清言跟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楼梯间斑驳的墙面上交错重叠。
“陈老师的物理课讲得很快，你要是跟不上可以问我。”宋清言主动找话题，“不过我猜你肯定跟得上，毕竟你是年级第一嘛。”
沉默。
“你喜欢打篮球吗？我们班下午放学后经常打球，你要不要一起来？”
沉默。
“食堂三楼的麻辣烫很好吃，特别是周三，会有额外的牛肉丸。”
依旧沉默。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为什么？”
宋清言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跟着我？”林默停下脚步，第一次正眼看向宋清言。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美丽而疏离，“你想得到什么？”
宋清言感到心脏被轻轻扎了一下。不是因为林默的直言不讳，而是因为他语气里那种深深的、仿佛刻入骨髓的不信任。
“我想跟你做朋友。”宋清言认真地说，眼神清澈坦荡，“这个理由足够吗？”
林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清言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林默移开了目光。
“我不需要朋友。”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独而决绝。
宋清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梧桐大道的拐角处。他没有感到挫败，反而有一种更强烈的决心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想起上学期在图书馆的偶遇，林默独自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他翻书的指尖；他想起在公告栏前，林默静静看着成绩单，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骄傲；他想起无数个傍晚，林默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背影挺直而孤独。
“我会让你需要的。”宋清言轻声对自己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远处传来蒋泽的呼喊：“清言！你还打不打球了！”
“来了！”宋清言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林默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篮球场跑去。
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粉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缓慢地飘过天际。九月的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梧桐叶的清香。
在那个平凡的初秋傍晚，宋清言不知道，他刚刚许下的那个小小誓言，将会如何改变两个人的青春轨迹。他更不知道，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内心早已有了细密的裂痕，只等待一束阳光，温柔地照进来。
而在梧桐大道的另一端，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门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困惑。
宋清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铺在满地落叶上，像一道无人能解的谜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