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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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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像一条河流,再汹涌的浪花也会归于平静。
李文的事,最后以转学告终。学校没有公开通报,只是在一节班会课上,陈老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李文同学因为个人原因转学了”。底下有窃窃私语,有好奇的目光,但很快被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冲散。
宋清言没有多说什么。那天办公室里李文的眼泪,那些扭曲的嫉妒和委屈,那些“凭什么”的控诉,像一块沉入湖底的石头,安静地待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他不恨他。
只是有些唏嘘。
那三个混混被拘留了几天,出来之后据说再也没在学校附近出现过。蒋泽和王安义蹲守那晚的成果,最终变成了校园里一段半真半假的传说——有人说他们一个打十个,有人说他们叫了二十多人把对方围了。当事人对此讳莫如深,只是每次听到这些传言都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笑而不语。
生活,确实回归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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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冬日的凛冽。
校园里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画。学生们换上了加厚的冬季校服,臃肿的棉袄外面套着蓝白相间的外套,远远看去像一群移动的企鹅。
“冷死了冷死了!”蒋泽缩着脖子冲进教室,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抱怨,“我妈非说今天不冷,让我少穿一件,我现在怀疑她想冻死我然后再生一个。”
“阿姨出门了吗?”沈悦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
“那她肯定不冷。”沈悦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你傻啊?你知道冷还不加衣服。”
“诶?沈大悦你!”
两个人在教室里追打起来,蒋泽撞到了唐妍妍的椅子,摔倒了,引来一阵尖叫和笑声。
宋清言坐在座位上,托着腮看他们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前座,林默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光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些日子,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默还是会和他们一起吃饭,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在蒋泽讲蹩脚笑话时弯一下嘴角,会在沈悦问他题目时多讲两句。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像冬天的冰层,在持续的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
而他和林默之间,也多了一些微妙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东西。
比如早上到教室时,林默桌上会出现一块巧克力。
比如课间,宋清言转笔转掉的时候,林默会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回桌上时手指会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走到同一个角落,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站着,看操场上奔跑的人群。
那些瞬间很轻,很淡,像风里的细尘,却真实地存在着。
“清言!”蒋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周末打球,你来不来?”
宋清言回过神,下意识地看向前座:“我……”
“你什么你,腿早好了吧?”蒋泽凑过来,“别找借口,林默也来吧?”
林默从作业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宋清言,然后点了点头。
“那行。”宋清言笑起来,“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冬天的风虽然冷,但阳光落在身上,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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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通知,是一周前贴出来的。
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一贴到公告栏,整个年级就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原本还沉浸在“快放假了”的雀跃里的学生们,瞬间被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还有三周?三周!!!”
“我化学还没背完!”
“我数学还欠着两张卷子!”
“别说了,我物理已经放弃治疗了……”
教室里的画风突变。之前还在讨论寒假去哪玩的人,现在个个埋头苦读,课间也不出去疯了,手里捧着各种复习资料,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你看看他们,”蒋泽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指着那几个嘴里念叨的同学,“像不像被下了降头?”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王安义把一沓卷子拍在他面前,“先把你自己的降头解了吧,这都第四张了。”
蒋泽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胳膊里。
宋清言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错题本。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没心思看。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周,陈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别以为快放假了就可以放飞自我。期末考试成绩是要开家长会的。寒假能不能过好,就看这三周了。”
家长会。
这三个字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所有人都不敢懈怠。
于是,高三(误)的氛围提前降临了高一。
教室里,有人在背化学,嘴里念叨着化学方程式;有人在刷数学题,草稿纸堆了一摞;有人在互相抽背英语单词,一个念中文一个拼英文,错一个就罚一杯奶茶——这是沈悦和唐妍妍发明的复习法,据说效果不错,就是有点费钱。
“abandon,a-b-a-n-d-o-n。”
“下一个,ability。”
“a-b-i-l-i-t-y。”
“可以啊悦悦。”唐妍妍推了推眼镜,表示赞许。
“那当然。”沈悦得意地一甩马尾,“我可是要考年级前五十的人。”
“前五十?”蒋泽抬起头,“你上次考试不是一百开外吗?”
沈悦的笑容僵在脸上,抓起一本书就朝他扔过去:“要你管!”
书没砸中蒋泽,倒是砸到了刚好路过的隔壁班同学。那人一脸懵地捡起书,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沈悦,默默把书放回她桌上,转身走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宋清言也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笑着笑着,目光又飘向前座。
林默正低头写作业,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宋清言没躲,林默也没移开。
就这么看了几秒,林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转回头去。但宋清言分明看见,他的耳廓又红了。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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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刷题和抱怨中飞快地流逝。
作业越来越多,睡眠越来越少。有人开始亢奋——比如蒋泽,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还在那儿背政治,背一句骂一句,骂完接着背。有人开始发疯——比如王安义,某天中午忽然站起来,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我想放假”,引来半个教学楼的围观。有人感觉已经疯了——比如某位不知名的同学,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对着上厕所的同学深情地说了句“I love you”,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留一人不知所措。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我觉得我们都快成神经病了。”沈悦托着腮,眼神放空,“我昨天做梦都在背英语作文,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在背。”
“我前天梦见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蒋泽幽幽地说,“然后笑醒了,发现是个梦,差点哭出来。”
“你这算什么。”王安义翻了个白眼,“我梦见自己被试卷埋了,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吓醒之后发现真的被试卷埋了——我妈把我所有的卷子都堆我床上了。”
众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夸张的笑声。
笑着笑着,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话题忽然拐了个弯。
“诶,暑假你们打算去哪玩?”
原本还在哀嚎的学生们,眼睛瞬间亮了。
“我要去海边!”
“我想去爬山!”
“我妈说带我去云南!”
“云南好啊,我也想去……”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刚才的疲惫和焦虑仿佛被一键清空。
宋清言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没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翻着书,似乎对暑假去哪并不关心。
但如果……如果单独约他呢?
不是一群人,就他们俩。
去图书馆?林默应该会喜欢。或者去书店?也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宋清言的心跳开始加速,脸上开始发热,手里的笔都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听着周围的讨论。
“图书馆?”沈悦的声音飘过来,“大好的暑假你去图书馆?疯了吧。”
“就是,暑假就应该出去玩!”
宋清言没吭声,但心里反驳:图书馆怎么了?图书馆多好,安静,有书,还有……林默。
他偷偷又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依旧低着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但宋清言注意到,他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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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宋清言都心不在焉。
下课就发着呆,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群小蜜蜂,在他脑海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赶都赶不走。
“你今天怎么了?”放学路上,蒋泽狐疑地看着他,“魂丢了?”
“没、没有。”宋清言矢口否认。
“真的?”蒋泽眯起眼,“你刚才差点撞电线杆上。”
宋清言:“……”
他确实没注意。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和蒋泽他们分开后,他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默。
他一直都在,只是宋清言走神太严重,没注意到。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公交站到了。
车还没来。
林默站定,转过身,看向他。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
宋清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林默眼里,碎成点点星芒。
他想说什么?
那些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此刻全都不翼而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默没催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
等了很久。
久到宋清言觉得自己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像是攥紧了全部的勇气。
“那个……”他的声音有些抖,“暑假,你……你有什么安排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突兀了!林默肯定会被吓到——
“没有。”林默回答。
宋清言一愣。
“没有……安排?”他重复了一遍。
林默点了点头。
宋清言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是机会,这是绝佳的机会!可是怎么开口?直接说“那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会不会太明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校服裤子有些皱了,鞋带有点松了,他应该系一下的,可是现在没心思。
“我想……”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说出来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但紧接着,巨大的紧张感淹没了他的勇气。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林默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子。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奇怪,”他听见自己在说,语速越来越快,“如果你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勉强——”
“看情况。”
三个字,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宋清言猛地抬起头。
林默正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看情况。”林默重复了一遍,“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
可以。
他说可以。
宋清言愣住了。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秋水,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涌动。那里面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倒映着远处的霓虹,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在笑吗?好像没有。可宋清言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笑。
心跳如擂鼓。
“那……那到时候再说。”宋清言听见自己在说,声音有些飘。
“嗯。”林默应了一声。
林默看了眼他,转身准备离开。
“林默。”宋清言忽然叫住他。
林默回头。
宋清言站在路灯下,脸有些红,眼睛却很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路灯还灿烂的笑容。
“晚安。”
林默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晚安。”
宋清言站在原地,看着林默走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很冷,但他的心像烧着一团火。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忽然小跑起来。
“耶——”
很小声的、压抑的欢呼,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但他自己听见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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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宋清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又睡不着了。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一条新的消息——林默发的,说“到家了”。
他回复了“嗯嗯早点睡”,然后就开始失眠。
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路灯下林默的眼睛,他说“可以”时平静的语气,他转身时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还有最后那句“晚安”。
“可以。”
只是两个字。
但宋清言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
“宋清言,你真没出息。”他闷闷地骂自己。
骂完了,又把手机捞过来,点开那个对话框,看那条“到家了”。
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在公交站,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那句话,想起林默的回答,想起那一瞬间,自己抬起头时对上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好看。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又把脸埋进枕头,耳朵红得发烫。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漏进来一小片,落在他床边的熊猫玩偶上。
熊猫瞪着黑溜溜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笑着。
宋清言侧过身,把熊猫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你说,”他对着熊猫小声说,“他说‘可以’,是不是真的可以?”
熊猫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不在乎。
他就那样抱着熊猫,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月光静静流淌,夜风温柔地吹。
这个失眠的夜晚,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化不开。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还有三周期末考,然后就是暑假。
然后……就可以见到他了。
在图书馆。
只有他们俩。
想到这里,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
宋清言,你完了。
他在心里说。
你彻底完了。
但这次,他是笑着说的。
窗外,夜色温柔,星河长明。
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还要刷题背书,还要应付期末考。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说“可以”。
他闭上眼睛,抱着熊猫,嘴角带着笑,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有阳光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对面座位上一个安静看书的背影。
他抬头,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说——
“我来了。”
梦很甜。
他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