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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涌 可以一起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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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宋清言背着书包,在玄关弯腰系鞋带。
宋凯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又落在他脚上那双已经系好的运动鞋上。
“你腿不是好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低沉,“怎么还坐公交?”
宋清言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呃……”他直起身,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鞋柜上那盆快被养死的绿萝,“那个……公交车方便,不用找停车位。”
宋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
“咱家电动车需要找停车位?”
宋清言:“……”
他忘了,家里那辆小电驴,随便找个角落就能停。
“而且,”宋凯慢悠悠地补充,“你骑车去学校也就十五分钟,坐公交要倒一趟车,少说半小时。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时间观念了?”
宋清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爸,”他最后憋出一句,“我这不是想锻炼身体嘛,多走两步。”
宋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让宋清言后背发毛。就在他以为父亲要追问到底的时候,宋凯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去吧,别迟到。”
宋清言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等等。”宋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清言僵在门口。
“你耳朵红了,是冻着了吗?。”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清言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也许吧,外面是挺冷”,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身后,隐约传来父亲低沉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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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
天比刚才更阴了些,风里夹着若有若无的湿气,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等车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呼出白气。
宋清言一眼就看见了林默。
他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马路,面朝着公交驶来的方向。黑色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书包单肩挎着。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因为冷而微微抿着。
他好像总是能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他。
宋清言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走近了,才看见林默手里拿着什么——是一块巧克力,薄荷味的,就是他一直买的那种。
林默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早。”林默说,声音被冷风削得更轻了些。
“早。”宋清言应着,走到他身边站定。
站台上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模糊而遥远。
宋清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默。他正看着车来的方向,侧脸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鼻尖冻得有些红,眼睛却还是那样深,那样静。
宋清言忽然想起刚才父亲的话,想起自己那拙劣的借口,想起那些不能说的、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莫名有些心虚。
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站牌上的线路图。
但余光里,林默似乎转过头来,在看他。
那目光很轻,却像有实质,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点探究。
宋清言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秒,两秒,三秒。
他实在忍不住了,转过头,对上林默的眼睛。
“看什么?”他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默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宋清言。
“你刚才,”他说,“在想什么?”
宋清言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啊。”他矢口否认,语速快得不自然。
林默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目光太干净,太直接,像一面镜子,照得宋清言觉得自己所有小心思都无处遁形。
他被盯得受不了了,只好投降般开口:“就是……我爸早上问我为什么不骑车。”
林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锻炼身体。”宋清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校服裤脚有些皱了,鞋带上沾了一点泥点。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林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嗯。”
就一个字。
宋清言抬起头。林默已经移开了目光,依旧看着车来的方向。但宋清言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向上弯了一点点。
很淡,很浅,稍纵即逝。
可宋清言看见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开始泛红。
他想解释什么,想说“我没别的意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
公交车就在这时来了。
门打开,冷气涌出。林默先上了车,回头看他。
宋清言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林默靠窗,宋清言靠过道。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匆匆走过的行人。
谁也没说话。
但宋清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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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持续了两天。
两天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监考老师在讲台前坐着,偶尔起身走动,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宋清言坐在座位上,认真答题。语文的古诗词填空,数学的三角函数,英语的阅读理解,物理的受力分析……一道道题从笔尖流淌而出,填满空白的试卷。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向前面。
林默的背影永远是那样挺直,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答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看着看着,宋清言就觉得那些让人头疼的题目,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考完最后一科,是第二天的下午四点半。
交卷铃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终于考完了!!!”
“解放了!!!”
“我活过来了!!!”
有人把笔扔向空中,有人抱着同桌欢呼,有人直接趴在桌上做挺尸状。蒋泽更夸张,站起来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自由万岁”,引来隔壁考场一阵哄笑。
宋清言也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收拾好文具,转过身,正对上林默的目光。
林默看着他,嘴角似乎也有一点弧度。
“考得怎么样?”宋清言问。
“还行。”林默说。
“还行?”蒋泽凑过来,一脸不服,“年级第一说还行,那我们这些凡人是不是该直接去跳楼了?”
“你可以去试试。”王安义在一边补刀。
“王安义你!”
两个人又开始追打起来,撞翻了沈悦的椅子,引来一阵尖叫和笑声。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陈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她的目光扫过乱成一锅粥的教室,面无表情地敲了敲讲台。
“安静。”
声音不大,但效果立竿见影。所有人都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正襟危坐。
陈老师扫视了一圈,开口:
“别高兴太早。考完了,但还没结束。接下来两天讲试卷,别想着现在就放假。”
“啊——”哀嚎声此起彼伏。
“啊什么啊。”陈老师拍了一下讲台,“期末成绩是要开家长会的,你们自己掂量。”
哀嚎声更大了。
陈老师看着这群哀鸿遍野的学生,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
“行了行了,别嚎了。这次要是考得好,最后留两节课给你们看电影。”
“真的?!”
“什么电影?”
“老师我爱你!”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刚才的哀嚎变成了欢呼。蒋泽甚至站起来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被陈老师瞪了一眼,又讪讪地坐回去。
宋清言也笑。他看着讲台上无奈摇头的陈老师,看着身边兴奋讨论的同学,看着窗外灰蒙蒙但似乎也明亮了一些的天。
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的目光又飘向前座。
林默正低头收拾书包,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林默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宋清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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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天已经快黑了。
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五点刚过,暮色就浓得像墨。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公交站。
没什么等车的人,三三两两站在站台上,缩着脖子,呼着白气。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火,像散落在城市里的星星。
宋清言和林默刚下车,正好人都挤上车,车站没人了。两人肩并肩站了一会儿。
林默忽然开口:“下周六,有时间吗?”
宋清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林默没看他,依旧看着车来的方向。但宋清言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有、有啊。”宋清言听见自己在说,声音有点飘。
“那……”林默顿了顿,“可以一起出去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宋清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他约我出去?他主动约我出去?
那些在脑海里翻涌了无数遍的期待、幻想、忐忑,在这一刻全部炸开,像烟花一样,在他胸腔里噼里啪啦地绽放。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点了灯,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平静得像只是在商量一件普通的小事。
“…可以啊。”他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什么时候?去哪?”
“上午十点,市图书馆。”林默说,“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宋清言点头,点头的频率有点快,“图书馆好,图书馆安静。”
林默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林默转身要回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回去早点睡。”他说。
路灯的光落在宋清言身上,照见他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灿烂的笑容。
“你也是。”他说。
宋清言目送林默转身走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融于夜色。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跑着跑着,又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捂住脸,无声地笑。
他说可以。
他主动约我。
下周六。
图书馆。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几个词,每重复一遍,心跳就快一拍。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云。
他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那颗小小的泪痣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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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
林默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清的空气。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几道苍白的亮痕。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熟悉的黑暗。
客厅的沙发,餐桌上的两副碗筷,墙角那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一切都和出门时一样。
一切都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换了鞋,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
暖黄的光亮起,驱散了一些黑暗,却驱不散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清。他放下书包,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一天的疲惫,却冲不走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孤独。
洗完出来,他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很大,一个人睡显得空荡荡的。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一家四口,父母站在后面,他和哥哥站在前面。哥哥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他也笑着,虽然笑得很淡。
那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会笑的。
他的手伸过去,拿起那个相框。在昏暗的光线里,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不清,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相框翻了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背面朝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重新躺下,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黑暗吞没了一切。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雨夜的电话,刺耳的刹车声,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还有那句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响的话:
“为什么是你哥去接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手臂挡住了光,却挡不住那些声音。它们在黑暗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钝刀子在心上来回磨。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沉入更深更黑的睡眠里。
可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明亮的声音忽然划破了黑暗——
“林默!”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巧克力吃吗?”
他愣了一下。
那些明亮的、鲜活的、带着笑意的话,像一束光,硬生生撕开了厚重的黑暗,照了进来。
他放下手臂,睁开眼睛。
房间里依旧昏暗,但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枕边的手机。伸手,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凌晨三点二十七
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昏暗的路灯下,一个少年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向夜幕深处。光线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衣角,和那个倔强又有点可爱的轮廓。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地、慢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很淡。
但那是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雪。雪花很轻,很小,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像无数细碎的星光。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黑暗不再那么沉重了。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被压在心底太久的往事,还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他知道。
但那个明亮的声音,那张模糊的背影,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也还在那里。
像一束光,固执地照着。
即使很微弱。
即使照不进最深的地方。
但它在。
这就够了。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或者,即使做梦,也不再只有黑暗。
快开学了。。。为什么二月只有28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