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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背影 真的是他。 ...

  •   清晨六点半,城市刚刚醒来。

      宋清言站在公交站台边,左腿传来的钝痛让他不得不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整齐,书包背好,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准备等车时当早饭。

      完美的计划。

      除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腿伤了,骑不了车。

      赵兰一早要去店里,宋惜的学校和他反方向,他不想让赵姨请假送他——那会招来太多问题。于是,一瘸一拐走了十五分钟,终于挪到了公交站。

      腿更疼了。

      他叹了口气,在长椅边缘坐下,把伤腿尽量伸直。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没拆包装,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玩。

      巧克力是昨晚睡前特意塞进校服口袋的。林默喜欢的那款,薄荷黑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阳光在锡纸包装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的光点。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也坐这班车。

      正想着,眼前忽然多了一双鞋。

      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面干净得几乎反光。

      很眼熟。

      宋清言的目光顺着那双鞋往上移——校服裤脚,黑色的书包带,白色的衬衫,锁骨,喉结,下颌线,然后是一张他昨晚还对着对话框看了半天的脸。

      林默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清晨的阳光在他身后晕染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深褐色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那块巧克力上。

      “早。”林默说,声音是一贯的轻,却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哑。

      宋清言愣住了。手里的巧克力差点滑落,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你怎么在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等公交。”林默的回答简洁有力。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和宋清言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宋清言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这一站,和他家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你家……住这边?”他试探着问。

      林默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宋清言伸直的左腿上。

      “腿怎么样?”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生硬到近乎刻意。

      宋清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他没拆穿。

      “还好。”他说,“就是走得慢。”

      林默点点头,没再说话。清晨的公交站很安静,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模糊而遥远。

      宋清言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林默。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块巧克力递了过去。

      “吃吗?早饭。”

      林默低头,看着那块被宋清言攥了半天的、糖纸边缘都有些发皱的巧克力。

      他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黑巧微微的苦。

      宋清言看着他吃,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满足感,比自己吃了还甜。

      “你不吃?”林默咽下那一口,侧头看他。

      “我……不太饿。”宋清言撒了个小谎。

      林默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给宋清言。

      宋清言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半块巧克力,又看了看林默。

      林默已经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廓,那抹熟悉的、淡淡的粉色,正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漫开。

      宋清言接过那半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很甜。

      虽然薄荷是凉的,但他觉得从舌尖到心口,一路都是暖的。

      公交车来了。

      车身在站台前缓缓停靠,门“噗嗤”一声打开。早高峰的人不算太多,但也没有空座。

      林默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宋清言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林默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晨光落在上面,像一截温润的白玉。

      “拉着。”林默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宋清言的脸有些热。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

      林默的手很凉,和他这个人一样。但握住的那一刻,宋清言觉得像握住了一捧干净清澈的溪水。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厢里还有几个空位,但分散在各处。林默的目光扫过车厢,最后扶着宋清言在靠窗的一个单人座坐下,自己站在了他旁边。

      “你不坐?”宋清言仰头看他。

      林默摇摇头,手抓住了他座位上方那个吊环。

      “站着。”他说,“快到站叫你。”

      宋清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公交车启动了,车身微微摇晃。林默就站在他身边,很近,近到他能闻见林默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味道。他的校服衣角偶尔会随着车身晃动擦过宋清言的手臂,很轻,像羽毛拂过。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车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有人在低声讲电话,有人靠着车窗打盹,报站器的电子音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

      宋清言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默垂着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还握着吊环。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医务室里,那只手也曾这样握着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背。

      “林默。”他轻声喊。

      林默低头看他。

      宋清言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个公交站,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问他今天是不是特意来的。

      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谢谢。”

      林默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他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和昨天在医务室里,一模一样。

      宋清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到站了。

      林默扶着他下了车,动作很轻,却稳稳当当。从公交站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教室。林默一直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却让他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份存在。

      ——————————

      课间,宋清言想去洗手间。

      他刚站起来,林默就跟着站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的。”宋清言有些无奈。

      林默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

      宋清言一瘸一拐地挪着,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不快不慢,和他保持同一步频。走到洗手间门口,宋清言以为他会在外面等——

      林默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宋清言站在便池前,僵住了。

      林默就站在他旁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交。

      “你……”宋清言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会倒的。”

      “嗯。”林默应了一声,但没动。

      宋清言深吸一口气。这怎么上?旁边站个人,还是那个人,他怎么——

      他低下头,脸和耳朵迅速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

      “林默。”他的声音有些闷。

      “嗯?”

      “我手还好好的。”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不用……不用扶着。”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闷笑。

      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洗手间里,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宋清言猛地抬头。

      林默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弧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明亮地跳动。不是嘲笑,是那种纯粹的、被他逗乐的笑。

      宋清言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林默这样笑过。虽然只是一个极淡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笑意像融化的春雪,将他身上那种惯常的清冷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有些发愣地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又狠狠补上,然后疯狂加速。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默已经收回了笑容,神色恢复如常。他移开视线,朝门口走去,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我在外面等你。”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慢点,不着急。”

      然后推门出去了。

      宋清言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捂住发烫的脸。

      疯了。

      真的疯了。

      ——————————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蒋泽第一个冲到宋清言桌边。

      “言哥!腿怎么样?”

      宋清言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些晕,摆摆手:“还行吧。昨晚多谢你和王安义了”

      “那是!”蒋泽得意地一扬下巴,“今天中午我请客,给你压惊!林默也来!”

      正说着,沈悦和唐妍妍也凑了过来。沈悦递给他一盒牛奶:“补补,听说受伤要补钙。”

      “谢谢。”宋清言接过,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个声音:

      “宋清言,陈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陪你去。”蒋泽立刻站起来。

      “不用。”宋清言按住他,“你嘴太大,我怕你进去就什么都招了。”

      “我哪有——”蒋泽抗议。

      宋清言已经站起身。他看向林默。

      林默正在收拾桌上的书,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也想去?”宋清言轻声问。

      林默点了点头,放下书,站了起来。

      蒋泽看看宋清言,又看看林默,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我呢?”他的声音有些委屈。

      “你鼻子挺红的。”沈悦在旁边补刀。

      “沈大悦!”

      身后传来蒋泽的抗议声,宋清言和林默已经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去食堂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宋清言一瘸一拐地走着,林默依旧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安然的默契。

      走到办公室门口,宋清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撑着太阳穴,眉头紧锁,一脸疲惫。她面前站着三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就是昨天堵他的那几个混混。

      黄毛最惨,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破皮,头发乱得像鸡窝,正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红毛也好不到哪去,脸上挂着几道血痕,胳膊上明显有淤青。另一个瘦高个儿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而在他们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熟悉身影。

      李文。

      他脸色苍白,但表情还算镇定。看见宋清言进来,他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僵硬得像纸糊的面具,随时可能碎裂。

      陈老师抬起头,看向宋清言,目光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复杂的歉意。

      “来了。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看向林默,“你是……”

      “我陪他来的。”林默说。他没解释自己是谁,只是站在了宋清言身后半步的位置。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宋清言,”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早上,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说已经查清楚了昨天的事。这三个……”她指了指那三个鼻青脸肿的混混,“已经交代了,是有人花钱雇他们堵你。”

      宋清言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李文。

      李文依旧站着,没有看任何人。

      “李文。”陈老师喊了一声,声音很疲惫,“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文终于抬起头。他先看了看那三个混混,又看向宋清言,最后转向陈老师。

      “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说他们认错人了?”

      “李文。”陈老师加重了语气,“监控调出来了,聊天记录也找到了。你和他们联系的账号也翻到了。”

      空气凝固了。

      宋清言看着李文。他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那个温和平易的笑容,那个总是热情帮助同学的学习委员的面具,正在龟裂、剥落,露出底下陌生的、扭曲的真相。

      李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礼貌的笑。是一种冷的、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对,是我。”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花钱雇他们,教训教训你。”他转向宋清言,目光在对方脸上缓缓游移,“本来只是想吓唬你一下,让他们打一顿就完了。谁知道他们下手重了。”他看了一眼那三个鼻青脸肿的混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当然,现在他们也遭报应了。”

      “为什么?”宋清言问。他声音很轻,带着真实的困惑,“我们没仇。”

      “没仇?”李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容更深了,也更冷了。

      他上前一步。林默微微侧身,挡在宋清言前面。

      李文看了林默一眼,又看向宋清言,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嫉妒、不甘、愤怒,还有深藏已久的委屈。

      “你知道我每天睡几个小时吗?你知道我周末上几个补习班吗?你知道我妈每天在我耳边念叨多少次‘你看看人家宋清言’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你不认真学,打球、玩手机、睡觉,你照样考前十。我呢?我拼了命,每天刷题到凌晨,周末全泡在补习班,好不容易才考到第十五。你知不知道,我爸妈看见成绩单的时候说什么?他们说:‘还是比宋清言差,人家都没你这么用功。’”

      他喘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凭什么?”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就能考得比我好?凭什么你整天笑嘻嘻的还有人喜欢?凭什么你打球有人看,说话有人听,连林默这种谁都靠近不了的,都只跟你走?”

      他指着宋清言,手指微微颤抖。

      “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很容易。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在你头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黄毛三人组缩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陈老师捏着鼻梁,没有说话。

      宋清言看着李文,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这个站在自己面前、面目扭曲的人,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只是一个被嫉妒和压力压垮了、走错了路的同龄人。

      他不恨他。

      但他也不会原谅他。

      “李文,”陈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有多严重?雇凶伤人,已经触犯法律了。学校这边,通报批评是最轻的,开除都有可能。派出所那边,还要看宋清言追不追究。”

      李文的脸更白了。但他依旧咬着牙,没有求饶。

      陈老师看向宋清言。

      “清言,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宋清言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但这片光似乎照不进这间屋子里某些阴暗的角落。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林默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却用存在本身给了他一种无声的支撑。

      他想起早上公交站台前那双忽然出现的白色运动鞋,想起洗手间里那声极轻的闷笑,想起每一个细小的、被小心收好的瞬间。

      那些光,照在他身上,让他不至于被眼前这片阴暗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陈老师。

      “老师,”他说,“我想和李文单独说几句话。”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文,最终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等。”她站起来,又对那三个混混说,“你们,跟我出来。”

      林默看了宋清言一眼,也没说什么。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清言和李文。

      宋清言看着李文,慢慢开口。

      “李文,你说我什么都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这是昨天被他们砸的。你说我什么都容易。你知道昨天我被堵在死胡同里,有多害怕吗?”

      李文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努力。”宋清言继续说,“我只是不喜欢让别人看见我努力的样子。我每天晚上也刷题,也背单词,也有不会做的题熬到深夜。只是我不说。”

      李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以为林默为什么跟我走?”宋清言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我主动,是因为我脸皮厚,是因为我不怕被拒绝。”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如果也能这样,你也会有朋友的。”

      李文终于抬起头。

      他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看了看宋清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默,最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沉默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宋清言看着他,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点了点头。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不值得。”

      ————————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云层被镶上了一圈金边。教学楼里的人声渐稀,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

      宋清言走在前面,林默依旧走在他身侧。

      两人都没有说话。

      出了校门,走过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公交站台在夕阳里安静地等着他们。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坐下。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光影在他们脸上缓缓移动。

      宋清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李文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那些关于“凭什么”的控诉,那些扭曲的嫉妒和委屈,让他感到沉重,也让他感到复杂。

      一只手,忽然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凉,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

      宋清言转过头。

      林默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他的睫毛低垂,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确确实实地,覆在宋清言手上。

      没有握紧,没有摩挲,只是那样放着。

      存在本身。

      宋清言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指翻过来,与林默的掌心相对。

      两只手,在夕阳的光里,安静地交叠着。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不需要说话。

      ——————————

      公交车到站了。

      宋清言该下车了。

      他站起身,林默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到车门口,门打开,暮色涌入,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和远处人家晚饭的烟火气息。

      宋清言下了车,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林默。

      昏暗的站台,泛黄的路灯刚刚亮起,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温暖的、朦胧的光晕。远处街道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被夜色吞没。

      很安静。

      也很近。

      宋清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太久的话,那些在医务室、在摩天轮、在深夜对着对话框打了又删的字句,此刻都涌到喉咙口。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弯起嘴角。

      “明天见。”

      他说。

      林默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落进来,在宋清言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暮色里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他点了点头。

      “明天见。”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家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林默一直看着那个慢慢变小的背影。

      昏黄的路灯下,那个背影走得有些艰难,却倔强地挺直着。

      风掀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林默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画面里,那个小小的、一瘸一拐的背影,正穿过一片暖黄的光晕,走向夜幕深处。

      他按下了快门。

      很可爱。

      他在心里说。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林默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昏暗的光线里,那个身影显得有些模糊,有些孤单,却莫名地温暖。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厢里的灯有些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宋清言刚才站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是那些在医务室里没问出口的话吗?

      林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五点半就起床,倒了两班公交,在宋清言家附近那个站台等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甚至不知道他坐哪一班车。

      他只是想……看着他上车。

      仅此而已。

      然后他看见了他。

      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阳光落在他浅栗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会发光。

      那一刻,林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公交车继续向前,驶入更深更沉的夜色。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城市的另一头,宋清言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街道安静,路灯昏黄,只有夜风穿行而过。

      他想起那双在公交车上轻轻覆过来的手,想起那只手微凉的触感,想起林默始终看着窗外的、故作平静的侧脸。

      他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轻,很傻,很甜。

      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身后,夜色温柔,灯火万家。

      明天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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