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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心 他到底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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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言到家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漆黑的走廊地砖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温暖的口子。他用钥匙拧开门锁,尽量放轻动作,还是被赵兰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声响。
“回来了?”赵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今天怎么这么晚?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摔坏了。”宋清言换着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学校有点事,耽误了。”
他没撒谎,只是省略了九成的细节。
“摔坏了?”赵兰皱起眉,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不小心。”宋清言扯出一个笑,借着低头系鞋带的机会,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玄关的灯光有些刺眼。他弯腰时,左小腿传来一阵钝痛,校服裤管遮住了那片青紫,却遮不住肌肉因疼痛而细微的痉挛。他咬紧后槽牙,没发出任何声音。
“哥,你回来了!”宋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拖鞋啪嗒啪嗒的急促脚步。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还暂停着某部动漫,一脸兴奋地冲过来,“研学好玩吗?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带了。”宋清言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小挂件——是在游乐场射击摊旁边的小商品店买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猫挂坠,花了二十块钱,“喏,赏你的。”
“哇!好可爱!”宋惜接过去,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哥你最好了!”
赵兰看着兄妹俩闹,脸上的严肃淡了些,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宋清言应着,趁着母亲背过身,扶着鞋柜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晚饭时,他尽量保持正常频率地夹菜、咀嚼、回答宋惜叽叽喳喳的提问,把几块排骨不动声色地扒进碗里,又不动声色地扒了很久很久。赵兰偶尔投来目光,他立刻低头喝汤,假装对碗里的冬瓜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你脸色不太好。”赵兰放下筷子。
“这几天研学累的。”宋清言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睡得少。”
这是实话。
赵兰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把他碗边的空碟子收走,又添了一碗饭。
宋清言低头扒饭,喉头有些发紧。
饭后,他主动揽下洗碗的活,把赵兰赶去客厅陪宋惜看综艺。哗哗的水流冲在瓷盘上,溅起细密的水珠,冰凉地落在他手背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水槽里的、模糊变形的倒影,忽然有些走神。
肚子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每呼吸一次,肋下那片皮肤就提醒他一次今天发生过什么。
可比起这个,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下午医务室里,林默握住他手时那个垂眼的瞬间。
还有暮色中,那句轻轻的“以后再说”。
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动作很轻,却在寂静的厨房里发出清脆的瓷响。
“哥。”宋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冒出来。
宋清言手一抖,差点打翻旁边的酱油瓶:“你走路怎么没声?”
“是你想事情太入迷了。”宋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只新得的小熊猫挂坠,歪着头看他,“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宋清言低头继续擦盘子。
“说不上来。”宋惜眨眨眼,忽然凑近了一些,“你该不会是……早恋了吧?”
“咳——”宋清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扶着水池咳了好一阵,脸都憋红了,“你一个小学生,懂什么叫早恋?”
“我初一了!”宋惜抗议,“而且我们班有好几对呢,我当然懂。”
宋清言把抹布扔进水槽,回头看她,表情一言难尽:“你们班……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少转移话题。”宋惜眯起眼睛,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猫,“你还没回答我呢。”
宋清言看着她,忽然想起上次超市偶遇时,宋惜那句“该不会你喜欢那个小哥哥吧”。他耳根有点热,别过脸去:“没有的事。快去写作业。”
宋惜狐疑地盯了他几秒,最终被那句“写作业”成功击退,拿着小熊猫挂坠恋恋不舍地回了房间。
宋清言站在厨房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水池,发了很久的呆。
————————
终于,他能洗澡了。
关上浴室的门,反锁,将客厅综艺节目的笑声和妹妹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一并隔绝在外。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排气扇低沉的嗡鸣。
宋清言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淋过雨的、疲惫的小动物。他抬手,慢慢解开校服的纽扣。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白色的校服衬衫褪下,露出腹部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那是黄毛最后补的那一脚,面积比小腿的伤更大,颜色从深紫过渡到青黑,边缘泛着红肿,像一块被打翻的、浓墨重彩的调色盘。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淤青的边缘。
“嘶——”
疼。
他收回手,转身拧开淋浴开关。
热水倾泻而下,起初有些烫,很快适应了温度。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一日的灰尘、汗水、还有残留在发丝间的、消毒水淡淡的味道。水汽氤氲,模糊了镜子和瓷砖的界限,也模糊了他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闭上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睑,流过鼻梁,最后汇入下水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医务室里的画面再次浮现——
林默握住他的手。
林默垂眼时颤动的睫毛。
林默说“嗯”的那个瞬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入湖心。
还有那句“第一时间告诉我”,带着他从不轻易显露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宋清言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在脸上,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他完了。
他彻底地、无可救药地、心甘情愿地,栽了。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随意揉了两把,就扑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地凹陷下去,包裹住他疲惫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无声的拥抱。
窗外城市的夜喧嚣渐远,偶尔传来几声遥远模糊的车鸣。窗帘没拉严实,漏进一线对面居民楼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金色的光斑。
宋清言侧躺着,盯着那道晃动的光斑出神。左小腿还在突突地疼,腹部的淤青随着呼吸一胀一缩,但此刻,这些疼痛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注意力,全被枕边那只安静躺着的熊猫玩偶占据了。
那是林默赢给他的。此刻正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憨态可掬地望着他。
宋清言伸手,把熊猫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你说,”他对着熊猫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熊猫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那样安静地、黑溜溜地看着他,保持着永恒的微笑。
宋清言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熊猫柔软的肚皮里。刚洗完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熊猫身上残留的、阳光暴晒过的味道,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他想起林默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只是更淡,更清冽,像雨后青草,像深冬松针。
就在他快要被倦意淹没时,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他那部备用机——旧手机摔碎了屏幕,暂时换了这部老款的。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扇骤然开启的门。
宋清言眯着眼,捞过手机。
消息来自蒋泽。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他点开。
画面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斜,背景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巷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五个身影蹲在地上,以各种狼狈的姿态挤成一团。为首的黄毛发型彻底塌了,脸上明显挂了彩,正举着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表情像是吞了三斤黄连。
照片下方是蒋泽一连串消息:
【言哥!睡了没!!】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
【那几个孙子被我们逮着了!】
【妈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和安义在巷子口蹲了一晚上,果然又晃回来了】
【放心,没打脸,全招呼在身上了,验不出伤那种】
【他们说是有人出钱让教训你,但不知道是谁,网上联系的,钱也是虚拟币】
【不过没事,以后他们看见三中校服就绕着走】
【怎么样,兄弟靠谱吧!!】
宋清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看那几个混混狼狈的样子,也不是看蒋泽邀功似的字字惊叹号。
他是看那条信息——
“有人出钱让教训你。”
有人。
不是偶然的寻仇,不是认错人的误会,是有人盯着他、瞄准他、付钱买人对他下手。
而那个人,此刻可能就在这个校园里。和他上同一节课,走同一条走廊,用同一种若无其事的表情对他点头微笑。
他想起李文成绩公布时那个敷衍的笑容。想起电梯口撞过来后那过于流畅的道歉。想起射击摊前那道一闪而过的、评估似的目光。
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但很快,这份凉意被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冲散了。
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蒋泽和王安义,两个平时吊儿郎当、考试前才抱佛脚、吃他零食从不还的家伙。他不知道他们几点出的门,蹲了多久,有没有惊动家里。他只知道,现在,此刻,那群动手伤他的人,正在某个路灯下,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而这一切,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他在夜里等待,在暗处出击。
宋清言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
不是那种礼貌的、习惯性的笑容。是一种从胸口最深处溢出来的、酸涩而滚烫的弧度。
他打字:
【谢了兄弟。看见照片真解气!】
【怎么不提前给我说?我还想报仇呢!】
发出去。
很快,蒋泽回复:【客气啥!早点休息,明天给你带早饭!】
然后是王安义的消息:【嘿嘿,那几个孙子求饶的样子太好笑了,我录了视频,明天给你看!】
宋清言看着屏幕,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他抱着熊猫,面朝天花板躺着。左小腿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腹部的淤青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抽痛。窗外那线金色的光斑还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蒋泽,也不是王安义。
是另一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黑色图片,昵称只有一个字:Lin。
宋清言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抓起手机,点开。
【睡了吗】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简练得像他这个人。
但宋清言注意到时间:23:47。
快午夜了。
他回复:【还没。】
几乎没等。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几秒,然后新的消息跳出来。
【腿还疼吗】
宋清言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下午被石头砸中的那一刻都没这么疼。
他打字:【不疼了。】
发送。又加了一句:【真的。】
这次林默没有立刻回复。
沉默的几秒钟里,宋清言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起下午医务室里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想起暮色中那句“以后再说”。那些被他咽回去的、辗转了无数个深夜的疑问,此刻又一次在喉咙口涌动。
他想问——
你今天为什么跑那么快?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还是说……
屏幕上忽然弹出新的消息。
【下次遇到这种事】
【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是“可以”,不是“最好”,是“告诉”。
和下午医务室里一样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宋清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发送。手指有些发抖。
林默这次回得很快:【嗯。】
宋清言深吸一口气,借着黑暗里没人能看见他此刻通红的脸,一点一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这行字:
【下次你担心我的时候】
【能不能不只是握着我的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以告诉我。】
发送。
然后他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正在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久到宋清言开始后悔。太直接了,太冲动了,这下林默肯定被吓到了,他会不会觉得——
【好。】
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条。
【我会告诉你。】
第三条。
【你今晚好好休息。】
宋清言把手机捂在胸口,像怕它跑了。
他侧过身,把熊猫玩偶搂得更紧一些,脸埋进绒毛里,无声地、把自己埋成一只烧熟的虾。
窗外,那线金色的光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对面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城市逐渐沉入睡眠。
但他睡不着。
他点开和林默的对话框,把那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就上扬一度,心跳就紊乱一次。
他想起蒋泽刚才发的那张照片。想起那群混混蹲在地上的狼狈样。想起明天蒋泽会给他带早饭,王安义会给他看录像,他还有一整天的课要上,有月考的错题要订正,有不知藏在哪里的、收买人教训他的黑手需要提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个人还没睡。
那个人问他腿还疼不疼,让他下次第一时间告诉,还说“好”。
说“我会告诉你”。
宋清言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熄屏后是一整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但他知道,那片黑里藏着光。
他闭上眼睛,这次,睡意终于温柔地漫上来。
入梦前,他模模糊糊地想——
明天要早起,去买巧克力。
他好像,很喜欢吃那个牌子的。
——————
凌晨一点,城市的另一端。
林默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清瘦的轮廓。房间很暗,只有窗外漏进一线路灯昏黄的光。
他看着对话框里最后那条消息。
【好。】
【我会告诉你。】
发送很久了。对方没有回复,应该是睡着了。
他没有锁屏,只是让屏幕这样亮着,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霜。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很慢地,他点开了宋清言的头像。
黑色的图片,昵称只有一个字,朋友圈背景图是落日。
他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不知被风吹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夜很深了。
他没有关灯,也没有躺下。
就那样靠在床头,屏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一线极微弱的、即将熄灭的荧光。
然后,他对着那线光,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只有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没有听众。
但他说了。
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月光趁机溜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温柔的光。
那片光蔓延到床边,落在他攥着手机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月光。
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停歇,久到城市彻底沉寂。
他终于锁了屏幕,将手机放在枕边,缓缓躺下。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睫毛下那片长久失眠的阴影,也照见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尚未完全敛去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梦境很轻。
他梦见一片很暖的光。
这几天家里比较忙,下周二恢复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