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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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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删除陈昭号码后的第三天,我去了趟牙医诊所。
不是因为牙疼,而是因为我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也许清洁牙齿能够清除那些残留的记忆。
如果味觉能够储存记忆,那么彻底的清洁是否能够抹去它们?
牙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张开嘴。”他说。
我躺在治疗椅上,强烈的灯光照进口腔。
他用各种工具在我的牙齿间探索,像个考古学家在挖掘远古的遗迹。
“你的牙齿保养得不错。”他说,“但牙龈有些发炎。最近压力大?”
我无法回答,嘴里塞满了器械。
“压力会影响口腔健康。”他自顾自地说着,“我见过很多病人,失恋的、离婚的、失业的……他们的牙齿都会出问题。仿佛情绪也能腐蚀牙釉质。”
洗牙的过程比想象中疼。
超声波震荡着牙齿,发出尖锐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周泽的脸。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电影院。
那是个午夜场,整个影厅只有我们两个人。电影演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后吻了我。
他的吻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你在发抖。”他当时说。
“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后来证明,我的害怕是对的。
美好的东西总是脆弱的,像泡沫,一碰就破。
“好了。”牙医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漱口吧。”
我漱口,水里有血丝。
“正常的。”他说,“回去后用温盐水漱口,不要吃太烫太冷的东西。”
离开诊所时,我的嘴里有种奇怪的清新感。
但那些记忆还在,它们不在牙齿里,而在更深的地方。
晚上,陈昭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次。
我都没接。
最后他发来信息:“我知道梁越去找过你。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廉价的通行证,仿佛说了对不起,一切就可以被原谅。
我回复:“不必。”
“能见面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
“求你。”
求。这个字让我犹豫了。
陈昭不是会轻易说出这个字的人。他有他的骄傲,就像所有受过伤的人——他们都会用骄傲来保护自己。
“明天下午,老地方。”
我最终回复。
老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在愚园路的一条小巷里。很少有人知道这里,这正是我们选择它的原因。
在这个城市里,想要找一个能够安静说话的地方并不容易。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达。
陈昭已经在那里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有两杯咖啡。
“我点了你常喝的拿铁。”他说。
我坐下,没有碰那杯咖啡。
“梁越说的都是真的?”我问。
“是的。”
“所以我只是林晚的替代品?”
“不。”他摇头,“一开始也许是,但后来不是。”
“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每个人的吻都是不一样的。林晚的吻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给你。而你的吻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是不同的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有时候,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就像我知道你不是周泽,但还是会在你身上找他的影子。”我说。
他苦笑:“我们都是可悲的人。”
“你说过这句话。”
“是吗?”他想了想,“也许吧。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咖啡凉了。
窗外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在哭,她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摇篮曲。
生活在继续,不管我们多么纠结于过去。
“林晚要结婚了。”陈昭突然说。
“梁越告诉我了。”
“你知道我的感觉吗?”他看着窗外,“解脱。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你永远不知道等的是重逢还是永别。现在好了,是永别。”
“你会祝福她吗?”
“会。”他转过头看我,“就像你会祝福周泽一样。”
我想否认,但说不出口。
是的,我会祝福他。
即使心如刀割。
“我们分手吧。”我说。
“我知道。”他站起身,“其实这样最好。我们都需要真正的重新开始,而不是在彼此身上寻找过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苏音,谢谢你。”
这次的谢谢,我听懂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服务员走过来:“需要续杯吗?”
“不用,买单。”
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
春天的上海,梧桐树开始发芽,空气里有新鲜泥土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
是时候真正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