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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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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早晨七点,闹钟响起。
陈昭已经走了,只留下枕头上的一个凹陷和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男人总是这样,在天亮之前逃离现场,仿佛黑夜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起身去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肿,嘴唇艳红,脖子上有一个淡淡的吻痕。这就是情欲的证据,写在皮肤上的供词。我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个吻痕,有轻微的疼痛。
疼痛是真实的,比快乐更真实。
刷牙的时候,我特别仔细。牙刷在每一颗牙齿上停留,刷毛深入齿缝,试图清除所有的残留。但我知道这是徒劳的。
有些东西一旦进入你的身体,就再也无法完全清除。它们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像DNA一样写进你的每一个细胞。
手机震动。
是陈昭的信息:“昨晚谢谢你。”
谢谢。
多么礼貌的词汇。
我们□□,然后说谢谢,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易。也许本来就是。我们交易寂寞,交易温暖,交易一个可以暂时忘记过去的机会。
我没有回复——有些对话不需要延续。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瓶牛奶和两个鸡蛋。
周泽在的时候,冰箱总是满的。他喜欢做饭,说这是一种仪式,能让日子过得有意义。现在想想,也许他是对的。当生活失去了仪式感,日子就变成了简单的重复。
我煎了一个蛋,烤了片面包。
独自吃早餐的时候,我想起了伍尔夫的一句话:“一个人要有自己的房间。”
但她没说的是,当你真的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寂静会变成另一种刑罚。
九点,我准时出现在画廊。
我是这家画廊的策展人,负责挑选和展示那些号称能够“触动灵魂”的艺术品。
讽刺的是,我自己的灵魂早就麻木了,像一块在福尔马林里浸泡太久的标本。
“早安,苏音。”助理小陈递给我一杯咖啡。她二十三岁,刚从美院毕业,眼睛里还闪着近乎于理想主义的光芒。
“早。”我接过咖啡,“今天有什么安排?”
“十点有个艺术家要来,说是要讨论下个月的个展。”她翻开记事本。
“叫梁越。”
梁越。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梁越。”小陈重复道,“您认识吗?”
认识。
当然认识。
梁越是林晚最好的朋友,也就是陈昭前女友的闺蜜——就在今天来工作的路上,我刚巧无意间得知了这个人。
这个世界真小,小到所有的路最终都会在某个点上交汇。
“让她直接到我办公室。”我说。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梁越的作品集。
她画的都是女人,各种姿态的女人。睡着的、哭泣的、大笑的、沉思的……
每一幅画里的女人都有一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十点整,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很瘦,瘦得像一道影子。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苏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是我。请坐。”
她坐下,动作优雅而疏离。我们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张力。
“我知道你。”她突然说。
“哦?”
“陈昭提过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陈昭和林晚还有联系。
“他说你很像她。”梁越继续说,“像林晚。”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廉价的复制品。
“但我觉得不像。”梁越打量着我,“林晚更……怎么说呢,更决绝。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包括陈昭送她的所有东西。她说,要走就走得干净。”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站起身,“你在和一个鬼魂恋爱。陈昭爱的不是你,甚至不是现在的林晚……他只爱他记忆里的林晚。”
“而那个林晚,早就不存在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哦,还有一件事。林晚现在在巴黎,下个月结婚。新郎是个法国人,会吹萨克斯。”
“她让我转告陈昭,祝他幸福。”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看着陈昭早上发的那条信息。
“谢谢你。”
现在我明白他在谢什么了。
谢谢我让他暂时忘记,谢谢我扮演另一个人,谢谢我成为他的止痛药。
但止痛药也会过期。
当药效退去,疼痛会加倍返回。
我删除了他的号码。
有些游戏,不玩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