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缝间》令狐瘗月

1、01

　　【一】
　　深夜两点十七分。
　　我能精确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床头的电子钟有一颗LED灯珠坏了，让“7”看起来像一个残缺的门框。
　　就在这个残缺的时刻，陈昭第一次吻了我。

　　他的舌尖有威士忌的余味，还有一丝苦涩——那是尼古丁在口腔黏膜上留下的化学印记。但在这些显而易见的味道背后，我尝到了别的什么：一种陌生而熟悉的味道，像是某个人曾经说过的话，在唾液里发酵，变成了一种无法名状的苦甜。

　　“你在想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害怕惊醒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在想的是，刚才那个吻里，我尝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不是用舌头说出来的那种，而是深深嵌在牙龈里，融进血液里的那种。那个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曾经在这里，在这张嘴唇能够触及的所有地方。

　　陈昭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寒。他一定对很多人做过同样的事，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轨迹，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重复既定的程序。
　　而我，不过是这个程序里的又一个变量。

　　窗外有雨。上海的春雨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像是说书人在讲述一个冗长的故事。
　　雨滴打在玻璃上，形成不规则的水道，就像眼泪流过脸颊时留下的痕迹。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另一个雨夜，想起周泽最后一次吻我时，他的眼泪流进了我的嘴里。

　　咸的。
　　所有的眼泪都是咸的。
　　但每个人的咸味都不一样。

　　周泽的眼泪里有海的味道，辽阔而绝望。

　　“你还爱他吗？”陈昭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刀直接插进肋骨之间。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在此刻……像是两颗将要熄灭的星星。

　　“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

　　是的，我知道。
　　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我们之间的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我们都在用对方来忘记别人，都在彼此的身体里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战争。

　　陈昭叹了口气，翻身背对着我。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我知道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疤，那是他前女友在两人争吵时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眷恋，仿佛那道疤是一枚勋章，证明他曾经被人如此“激烈”地爱过。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疤。它已经愈合了，但还是能摸出轻微的凸起，像盲文里的一个句号，标记着一段感情的终结。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晚。”

　　林晚。
　　晚霞的晚。
　　这个名字很美，美得让人想要恨她。

　　“她离开你多久了？”
　　“三百七十二天。”

　　如此精确的数字。
　　看来他一直在数着日子，就像囚犯在墙上划下的道道痕迹。爱情有时候就是一座监狱，即使大门敞开，我们也不愿意走出去。

　　“你呢？”他转过身，“周泽离开你多久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三年。
　　整整三年。
　　三年可以让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可以让一棵树长高两米，可以让一座城市改变面貌。
　　但三年没能让我忘记他留在我生命里的痕迹。

　　陈昭笑了，笑声里有一种共谋的默契：“我们真是一对可悲的人。”
　　是的，可悲。
　　但可悲得理直气壮。

　　我们再次接吻。
　　这一次，我不再去分辨那些陌生的味道。我知道在他的唇齿间藏着林晚的遗言，就像我的口腔里还回荡着周泽最后的告别。
　　我们交换着彼此的伤口，用疼痛来证明我们还活着。

　　雨还在下。电子钟显示两点五十三分。
　　时间过得真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折磨我们。但这样也好，至少在这个雨夜结束之前，我们可以假装是彼此的解药。

　　即使我们都知道——
　　有些毒……
　　大概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