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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背叛与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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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林见微抱着花城南大的信封,徐林然捏着中国公安大学的调档函,在青荡山的竹林里坐了一下午。
那时的风还带着橘子糖的甜,两人指尖相扣,说好了要把每个周末的视频通话,当成跨越千里的约会。
大学前两年,她们确实做到了。
林见微会举着刚画好的设计稿,给屏幕那头晒得黝黑的徐林然看。
徐林然会在训练的间隙偷摸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地听她讲校园里的趣事。
可后来,徐林然的训练越来越严苛,偶尔还要参与实训任务,消息常常隔好几天才回。
林见微转了法医专业,整日泡在实验室和解剖室,连深夜的晚安都变得仓促。
毕业季的喧嚣里,两人忙着论文答辩、入职考核,聊天框里的内容渐渐只剩下“注意安全”“别太累”。
徐林然远赴边境的前一晚,给林见微发了条长长的消息,最后一句是“等我回来”。
林见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敲出“一路平安”,却迟迟没按下发送键——她看着桌上堆成山的备考资料,忽然发现,自己连问一句归期的勇气,都攒不起来了。
再后来,那条没发送的消息沉在了对话框底部,两人的头像再也没亮起来过。
曾经彻夜长谈的聊天记录,被新的工作消息覆盖,像两颗并肩过的星,慢慢驶向了不同的星河。
林见微攥着最后一通奶奶打来的电话录音,站在解剖楼外的香樟树下,枯叶簌簌落在她的发顶。
那是她刚踏入法医专业的第三个月,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福尔马林的冷冽气味,兜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攥得发皱——那是她特意要带给奶奶看的东西,封皮上还留着出门前奶奶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的糖渍印子。
辅导员的声音隔着听筒发飘,说老家来电话,老人是在藤椅上睡着的,手边还放着没织完的毛衣针,枣红色的毛线团滚在脚边,缠了半床晒暖的棉被。
那毛线是去年冬天,奶奶攥着她的手量肩宽时挑的,说要给她织件厚毛衣,好抵得住北方的寒风。
林见微没哭,只是反复摩挲着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名,直到指尖发麻。
她想起上周视频时,奶奶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她穿白大褂的样子,笑着说:“我们见微以后是给人寻公道的,要好好的。”
末了还絮絮叨叨叮嘱,让她别总啃面包,要记得煮鸡蛋吃,说自己腌的咸鸭蛋,已经装了一坛子,等她寒假回来。
连夜赶回老家的火车上,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线。
她坐在硬座的角落,怀里抱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是奶奶眼睛花了之后的手艺,领口处还特意织了个歪歪的小兔子——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
到站时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挂着白幡,风一吹,呜咽得像人哭。
灵堂里摆着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慈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一辈子的暖,身上穿的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还是她用第一份兼职的钱买的。
林见微走过去,轻轻跪下,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遗像前。
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声比一声沉。
她想说奶奶我考上了,想说我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法医,想说她还没来得及教自己怎么分辨田埂边的止血草药,怎么把馄饨包得皮薄馅多,怎么在蒸红薯时,用锡纸裹住才不会烤焦。
可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断续的“奶奶,我回来了…”
守灵的夜里,姑姑红着眼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奶奶攒下的零钱,用手帕一层一层包着,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见微,读书苦,别累着,奶奶等你回家吃饺子。”
纸条的边角被摸得起了毛,想来是奶奶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林见微把脸埋进布包里,闻到了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奶奶身上独有的气息,是晒过的棉被的味道,是灶台边烟火的味道,也是她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再也寻不回的暖。
林见微在灵堂守孝,苏敏接到通知也急忙赶到,这时苏敏的手机响起。
电话接通的刹那,林建华压抑的哭声像钝器般砸过来,混着机场嘈杂的人流声,格外刺耳:“微微,奶奶……奶奶走了,我订了最早的航班回花城,我必须见她最后一面,求求你让我回去。”
林见微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苏敏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闻言只是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早已泛黄的离婚协议书,声音冷得像冰:“林建华,五年前你选择留在赣州不回,奶奶弥留之际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都没露面,现在人走了,你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那是我妈!”林建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不择路的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妈,可我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微微,爸知道错了,你帮爸跟你妈说句好话,让我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错?”林见微的声音瞬间炸裂开,积压多年的恨意与委屈顺着喉咙喷涌而出,“你现在知道错了?那三年前,我和我妈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去赣州看你,推开门看到你和那个女人在出租屋里相拥的那一刻,你怎么不说错?”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断了林建华所有的辩解。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隐约的电流杂音,如同他此刻无法言说的狼狈。
林见微的眼泪汹涌而下,声音带着尖利的颤抖:“你忘了?那天是你的生日,我和我妈特意炖了鸡汤,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呢?我们敲了半小时门,开门的是个穿着你衬衫的陌生女人,而你就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给她买的项链!”
苏敏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当年那刺眼的画面再次浮现,她闭上眼,强忍着翻涌的酸涩,却没阻止女儿继续说下去。
“你当时慌得手足无措,只会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那样是哪样?”林见微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我妈下楼就晕了过去,在赣州的小医院躺了三天,你除了付医药费,连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后来我妈提离婚,你干脆躲着不见,直到半年后才签了字,转头就留在赣州跟那个女人过起了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奶奶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一病不起,她总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儿子’,她到死都在为你羞愧!你现在想起要回来看她了?你配吗?你当年选择背叛这个家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电话那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林建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哭泣声都弱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呜咽,那是默认,是无颜辩驳的愧疚。
“林建华,”林见微的声音陡然降低,却带着刺骨的决绝,“你别回来了。这个家,你早就放弃了。奶奶,你也早就辜负了。你现在回来,只会弄脏奶奶的灵堂,让她走得都不安宁。我们娘俩能把她的后事处理好,不劳你这个‘大忙人’费心,更不劳你这个背叛者假惺惺地尽孝。”
苏敏缓缓抬眼,接过林见微手中的手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挽回的疏离:“林建华,离婚协议早就生效了,我们和你,早就没关系了。老人家的葬礼,你不必回来,也不该来。就这样吧。”
“不……”林建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的挣扎,“我妈她……她会不会想我……”
“奶奶想的是那个顾家、孝顺的儿子,不是你。”
林见微抢回手机,一字一顿地说,“从你让我和我妈在赣州撞见那一幕开始,你就不是我爸,也不是奶奶的好儿子了。你要是还有一点脸,就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重重砸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见微再也忍不住,扑进苏敏怀里失声痛哭,苏敏紧紧抱着女儿,眼泪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儿的头发上,也滴在那份早已生效的离婚协议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这个饱经背叛与遗憾的家,裹进了无边的沉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