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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考试与烟火 ...


  •   模拟赛前一天晚上,郝桐棠的手机屏幕亮到凌晨一点。

      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讨论群里,田昃发了一长串语音,语速快得像冲锋枪:“……所以这个势阱的束缚态要用变分法近似,试探波函数选高斯型,然后最小化能量期望值……”

      郝桐棠戴着耳机听,手指在草稿纸上同步演算。窗外夜色浓稠,只有书桌这方寸之地亮着,像混沌宇宙中一个倔强的有序岛屿。

      田昃的语音最后是一声哈欠:“大概就这样,我撑不住了,先睡。明天考场见。”

      郝桐棠回复:“嗯,晚安。”

      他关掉群聊,却没有立刻睡觉。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上周在早餐店后屋拍的照片——桌面上摊满稿纸,两杯茶冒着热气,田昃的手入镜一半,指关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水渍。

      郝桐棠看了很久,然后设置了加密。

      模拟赛当天,秋高气爽。

      考场设在师大附中的实验楼,窗明几净,连粉笔灰都显得比平时严肃。郝桐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田昃在他斜后方两排。发卷前,田昃朝他比了个口型:“加油。”

      郝桐棠点了点头。

      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流逝得异常均匀。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像潮水,涨起又落下。郝桐棠做到最后一题时,果然遇到了那个势阱——正是昨晚讨论过的类型。

      他几乎能听见田昃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试探波函数选高斯型……”

      笔尖流畅地写下公式。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纸面上工整的字迹,也照亮了少年专注的侧脸。

      交卷铃响时,郝桐棠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他回头看了一眼,田昃正伸着懒腰,察觉到他的目光,咧嘴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考完试的午后,校园里弥漫着解脱的气息。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哀嚎与欢呼此起彼伏。田昃挤过人群,一把勾住郝桐棠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很好。”田昃笑,“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说了保密。”田昃拽着他往校门外走,“反正不远。”

      他们坐了三站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来到一条老旧的商业街背后。这里和主干道的繁华截然不同,店铺大多关着门,墙上涂鸦斑驳,空气里有铁锈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哪?”郝桐棠问。

      “我的秘密基地。”田昃说着,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印刷厂。厂房很高,天窗漏下几束阳光,照在蒙尘的机器上。空气里有油墨和纸张陈旧的甜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郝桐棠环顾四周。

      “初中时发现的。”田昃走到一台老式印刷机前,手指拂过金属表面,留下清晰的轨迹,“当时离家出走——别这么看我,就一次,因为外婆不让我养流浪狗。”

      郝桐棠走到他身边。印刷机的滚筒已经生锈,但上面的字模还很清晰:活字印刷·1982年制。

      “后来呢?”郝桐棠问,“狗养了吗?”

      “养了。”田昃笑了,“就是大黄的妈。可惜前年老了,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郝桐棠听出了一丝柔软的怀念。

      “这里很好。”郝桐棠说,“安静。”

      “嗯,每次心情不好,或者想不出题的时候,我就来这儿。”田昃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郝桐棠坐下。木箱很结实,但蒙着厚厚的灰。田昃从书包里掏出纸巾,仔细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给。”田昃把擦干净的那边让给他。

      “……谢谢。”

      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旋转,像微观的星系。

      “郝桐棠。”田昃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郝桐棠看向他。田昃仰头看着天窗,侧脸在光里轮廓分明,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色。

      “……想过一点。”

      “我想了很多。”田昃说,“我想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继续做研究。我想开一家真正的实验室,不光是做竞赛题,是做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我想……”他顿了顿,“我想一直和你一起做这些事。”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郝桐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盯着光束中旋转的尘埃,许久才说:“……为什么是我?”

      田昃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人。”

      “纯粹?”

      “嗯。”田昃点头,“你爱物理,就是爱物理本身,不是爱它能给你带来什么。你解题,就是想把题解开,不是想赢过谁。你帮人,就是因为觉得应该帮,不是想要回报。”

      他每说一句,郝桐棠的心就收紧一分。

      “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了。”田昃继续说,“但聪明很容易变质成精明,变成算计,变成权衡利弊。你没有,你一直干干净净的,像……像这些活字。”

      他指了指印刷机上的字模:“每个字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越界,不模糊,清清楚楚。”

      郝桐棠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想说我也会计较得失,想说我也会害怕。

      但他看着田昃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田昃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要一直做搭档吗?不只是竞赛,是以后,很久以后。”

      厂房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光束中的尘埃还在旋转,永不停歇。

      郝桐棠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还有一道淡淡的、已经愈合的伤口——是上次打架留下的。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好。”

      手掌交握的瞬间,田昃笑了。那笑容太明亮,太耀眼,让郝桐棠不得不眯起眼睛。

      “说定了。”田昃握紧他的手,“反悔是小狗。”

      “……幼稚。”

      “就幼稚。”田昃笑着,松开手,却转而揽住他的肩膀,“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郝桐棠走到厂房最里面,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田昃搬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铁门。

      “这是我去年发现的。”田昃说着,费力地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铁梯,通往屋顶。阳光从上面漏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

      他们一前一后爬上屋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老城区尽收眼底,红瓦屋顶层层叠叠,远处的高楼像积木,更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

      而最让郝桐棠惊讶的是,屋顶边缘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小番茄?

      “你种的?”郝桐棠问。

      “嗯。”田昃蹲下来,检查其中一株的叶子,“外婆说屋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点东西。我就种了小番茄,没想到真活了。”

      果实已经泛红,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田昃摘了两颗最红的,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郝桐棠一颗:“尝尝?”

      郝桐棠接过。小番茄在他掌心滚动,温热,光滑,带着植物鲜活的生命力。

      他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好吃。”

      “对吧?”田昃也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自己种的就是不一样。”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边缘,晃着腿,吃着小番茄。秋风拂面,带着凉意,但阳光很暖。

      “郝桐棠。”田昃忽然说。

      “嗯?”

      “其实今天带你来,还有个原因。”

      郝桐棠转头看他。

      田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送你的。”

      郝桐棠接过。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大,但很精致。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黄铜书签。书签被打磨成简洁的∞符号,表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上:∇×E = -∂B/∂t
      下:我们的方程,无解却永恒

      郝桐棠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刻痕。金属冰凉,但字迹的温度仿佛能烫伤指尖。

      “……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在学校的金工教室。”田昃挠挠头,“刻字花了好久,总怕刻坏了。”

      “为什么是∞?”

      “因为……”田昃顿了顿,“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是无限的。比如物理的美,比如我们之间的……”

      他没说完,但郝桐棠懂了。

      “谢谢。”郝桐棠握紧书签,“我很喜欢。”

      田昃笑了,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那就好。”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下午四点了。阳光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红瓦屋顶上,拉得很长,很长。

      “该回去了。”田昃站起来,伸手拉郝桐棠。

      郝桐棠借力站起来,但田昃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们就那样站在屋顶上,手牵着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飞鸟归巢,炊烟升起,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

      “郝桐棠。”田昃轻声说,“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

      田昃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然后,很轻很轻地,田昃倾身,在郝桐棠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像阳光坠落。

      快得像是错觉。

      但郝桐棠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田昃松开手时,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而他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脏在狂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们、我们下去吧。”田昃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去开铁门。

      “……嗯。”

      往下爬的时候,两人的手又碰在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昏暗的厂房,走出铁门,回到喧嚣的街道。

      夕阳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出彼此。

      郝桐棠握紧口袋里的书签,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真实的触感。

      他想,这大概就是相变。

      从固态到液态,从孤独到连接,从“我”到“我们”。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屋顶的一个吻,手心的一个温度,和一枚刻着无限符号的书签。

      但足够改变一切。

      ---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开始点亮,夜晚即将来临。

      到站时,田昃先下车。他站在站台上,朝车里的郝桐棠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重新启动。郝桐棠看着后视镜里田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

      【观测目标:田昃】
      新增事件:屋顶/无限符号/额头的吻
      系统状态:相变确认
      备注:扰动已不可逆。我亦如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春冰初融的第一道裂缝。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碎星。

      而在这片混沌的光海之中,有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位置的少年。

      他们的故事,从今天起,有了新的初始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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