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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边界重构 ...


  •   那一吻之后的一周,两人之间多了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是疏远,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既想靠近,又怕脚下的冰层不够坚实。

      竞赛班上课时,田昃依然会坐在郝桐棠旁边,但递笔的动作会停顿半秒,讨论题目时眼神的接触会迅速移开。郝桐棠也差不多,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田昃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注意他思考时咬笔帽的习惯,注意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更高。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郝桐棠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鲜活的田昃。

      周三下午,他们去师大附中参加实验培训。实验室里摆满了精密仪器,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

      “两人一组,完成迈克尔逊干涉仪的搭建和测量。”实验老师宣布,“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田昃和郝桐棠分到一组。仪器零件散放在桌上,反射镜、分光板、补偿板、微调旋钮……像一场等待破解的物理谜题。

      “你搭光路,我调准直。”田昃戴上防尘手套,动作熟练,“这种老式干涉仪对振动特别敏感,得一次成功。”

      郝桐棠点头。他拿起激光器,小心地固定在光学导轨上。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其他组偶尔的低声交流。

      光路搭建到一半时,郝桐棠遇到了问题。一束反射光总是偏离预定路径,无论怎么调整镜架角度都没用。

      “我看看。”田昃凑过来,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郝桐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实验室里通用的无尘皂的气息。很近,近到能看清田昃睫毛的弧度。

      “这里。”田昃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个调节螺丝,“这个锁紧装置松了,光路刚性不够。”

      他的手指覆在郝桐棠的手背上,带着手套粗糙的触感。郝桐棠的手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我来紧。”田昃说,声音很轻。

      他握住郝桐棠的手,引导着拧紧螺丝。很慢的动作,慢到郝桐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能感觉到他指尖施加的、恰到好处的力度。

      螺丝拧紧了。光路稳定下来,干涉条纹在屏幕上清晰浮现。

      “好了。”田昃松开手,后退半步,耳朵有点红。

      “……谢谢。”郝桐棠说,声音比平时低。

      实验继续进行。他们配合默契,数据采集顺利,测量结果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但整个过程中,总有种微妙的电流在空气里流动——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接触,一次短暂的肩膀相碰,一句压低声音的交流。

      结束时已经傍晚。走出实验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今天配合得不错。”田昃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误差比要求的小一半。”

      “……嗯。”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车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小扇子铺了一地。

      “那个,”田昃忽然开口,“上周在屋顶……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郝桐棠脚步顿了顿。他盯着地上的落叶,许久才说:“……没有。”

      “真的?”

      “……真的。”

      田昃松了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那就好。我后来一直想,会不会吓到你了。”

      郝桐棠转头看他。田昃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没有吓到。”郝桐棠说,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是好的意外,还是坏的意外?”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郝桐棠感觉耳朵在发烫,他移开视线:“……好的。”

      田昃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明亮得像要融化。

      “那就好。”他重复道,语气轻快起来,“对了,这周末外婆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不是早餐店,是家里。她说要正式谢谢你之前的帮忙。”

      郝桐棠愣了一下:“……不用这么正式。”

      “要的。”田昃说,“外婆很认真,菜单都拟好了。她说你太瘦了,要给你补补。”

      郝桐棠想起那个慈祥的老太太,想起她温暖的手掌和关切的唠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说定了啊。”田昃眼睛弯成月牙,“周六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公交车来了。田昃先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郝桐棠挥手。

      郝桐棠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田昃发来的消息:

      “刚才忘了说,你今天穿实验服的样子,挺好看的。”

      郝桐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重新按亮屏幕,回复:

      “……你也是。”

      发送,锁屏,把发烫的脸埋进围巾里。

      ---

      周六下午五点五十,郝桐棠站在小区门口等。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正式”又不突兀的搭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给外婆的核桃粉和给田妈妈的护手霜。

      五点五十五分,田昃出现了。他没骑自行车,是走路来的,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等很久了?”田昃问,眼睛亮晶晶的。

      “刚到。”郝桐棠说,“这个……给外婆和阿姨。”

      田昃接过纸袋,看了一眼,笑了:“你还带礼物?太客气了。”

      “……应该的。”

      他们并肩往田昃家走。不是去早餐店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更老旧的小巷。这里的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红砖楼,墙皮斑驳,但家家户户窗台上都摆着花盆,晾衣绳上飘着洗净的床单,烟火气十足。

      田昃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窄,声控灯时亮时灭。爬到三楼时,田昃自然地伸手:“我帮你拿?”

      “不用,不重。”

      “那小心脚下,这层灯坏了。”

      黑暗里,田昃的手轻轻碰了碰郝桐棠的胳膊,像在引导,又像只是单纯的触碰。

      四楼到了。田昃掏出钥匙开门,里面传来外婆的声音:“昃昃回来了?桐棠来了吗?”

      “来了来了!”田昃推开门,“外婆,我们回来了。”

      屋里很小,但整洁温暖。客厅兼餐厅,一张方桌已经摆好了碗筷,墙上挂着老照片和年画。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味,田妈妈探出头来:“桐棠来啦!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桐棠呀,快来让外婆看看……哎哟,怎么又瘦了?”

      郝桐棠被这热情的阵仗弄得有些无措,田昃笑着解围:“外婆,人家刚来,你别吓到人家。”

      “我这是关心!”外婆拉着郝桐棠在桌边坐下,“昃昃说你喜欢吃香菇鸡肉,外婆今天炖了鸡汤,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多吃点啊。”

      “谢谢外婆。”

      田妈妈端菜出来:一锅金黄的鸡汤,一盘翠绿的炒时蔬,一碟煎得焦黄的鱼,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桌子瞬间摆满了。

      “没什么好菜,桐棠别嫌弃。”田妈妈不好意思地说。

      “很丰盛了,谢谢阿姨。”

      四人围桌坐下。田昃给郝桐棠盛了满满一碗汤:“尝尝,外婆炖了三个小时。”

      鸡汤确实鲜美。郝桐棠小口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外婆不停给他夹菜,田妈妈询问他学习情况,田昃在旁边插科打诨,餐桌上的气氛温暖而热闹。

      这是郝桐棠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属于“家”的晚餐。在他的家里,吃饭是安静的、规矩的,每个人坐在固定的位置,说固定的话,不会有人给他夹菜,不会有人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桐棠啊,”外婆忽然说,“昃昃这孩子,脾气倔,有时候做事冲动,你多担待。”

      郝桐棠一愣:“田昃他……很好。”

      “好什么好,就知道逞强。”外婆叹气,但眼里都是慈爱,“上次打架那事,要不是你,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阿姨和外婆都谢谢你。”

      田妈妈也点头:“是啊桐棠,真的谢谢你。昃昃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郝桐棠感到脸颊发烫:“阿姨,外婆,别这么说。田昃也帮了我很多。”

      田昃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眼睛弯弯的。

      饭后,田妈妈收拾碗筷,外婆去切水果。田昃拉着郝桐棠去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只够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

      “有点乱,别介意。”田昃挠挠头,把床上几件衣服塞进衣柜。

      房间确实不大,但很整洁。书桌上摆着竞赛资料、几本翻旧了的物理书,还有那个磁力球拼成的扭曲结构——居然还保持着形状,放在一个透明盒子里保存着。

      “你还留着?”郝桐棠有些意外。

      “当然。”田昃笑,“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作品’。”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花盆,种着多肉植物。其中一盆特别茂盛,叶片肥厚,在台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是什么?”郝桐棠问。

      “石生花,也叫‘活着的小石头’。”田昃说,“特别好养,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而且——”

      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居然微微合拢了一些。

      “——它会动。”田昃眼睛亮亮的,“虽然是慢动作,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活着’。”

      郝桐棠凑近看。那些小小的、石头般的植物,在灯光下确实有种静谧的生命力。

      “像你。”田昃忽然说。

      “……什么?”

      “外表看起来冷冷的、硬硬的,但其实……”田昃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其实很温柔,而且一直在生长。”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给所有物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窗外传来远处电视的声音、邻居炒菜的香气、孩童奔跑的笑声——所有细碎的生活噪音,此刻都成了背景。

      郝桐棠看着田昃。田昃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坚定的东西。

      “郝桐棠,”田昃轻声说,“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问得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

      郝桐棠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但他没有躲开。

      他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点头,轻到几乎看不见。

      但田昃看见了。

      他倾身过来,这一次没有亲额头,而是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郝桐棠的嘴唇。

      像蝴蝶停留,像花瓣坠落。

      短暂得像一个呼吸。

      分开时,两人的脸都红透了。田昃后退半步,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郝桐棠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我也……想。”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田昃听见了。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真的?”

      “……嗯。”

      田昃笑了,笑容里有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郝桐棠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心跳的节奏在寂静中彼此应和。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两个少年安静地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语言是多余的。这一刻,所有的边界都在融化,所有的定义都在重构。

      从朋友到搭档,从搭档到……

      到什么呢?

      郝桐棠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连接是真实的,温暖的,是他十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心悸的归属感。

      “田昃。”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这里。”

      田昃握紧他的手:“以后常来。外婆喜欢你,我妈也喜欢你。”

      “……嗯。”

      客厅传来外婆的声音:“昃昃,桐棠,吃水果啦!”

      “来了!”田昃应道,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看着郝桐棠,眼睛里有万千星辰:“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松开手,走出房间。客厅里,外婆和田妈妈已经摆好了水果,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郝桐棠吃着西瓜,听着外婆讲田昃小时候的糗事,看着田昃又羞又恼地反驳。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家,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他想,也许物理学错了。

      也许宇宙中最大的奇迹,不是黑洞,不是暗物质,不是弦理论。

      而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混沌的洪流中,找到了彼此。

      然后决定,从此以后,并肩前行。

      ---

      回家的路上,田昃送他到小区门口。

      “下周一见。”田昃说。

      “嗯,周一见。”

      郝桐棠转身要走,田昃又叫住他:“等等。”

      他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郝桐棠手里。

      是一颗磁力球。冰凉的,光滑的,在路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晚安。”田昃说,然后转身跑开了。

      郝桐棠握紧那颗小球。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手心安静地跳动。

      他走进小区,上楼,回到自己安静的房间。

      书桌上,那枚∞书签安静地躺在灯下。郝桐棠把磁力球放在书签旁边,两者并排,像某种秘密的约定。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光标在闪烁。

      许久,他新建一行:

      【系统状态更新】
      边界:已重构
      连接强度:持续增强
      备注:此系统已进入不可逆的共生进程。观测者亦是被观测者。我,心甘情愿。

      保存,加密。

      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他心里,有了一整片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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