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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扰动加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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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场雨,把城市浇得湿透。
周六清晨,郝桐棠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竞赛模拟卷摊在桌上,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留着他昨晚未完成的推导——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的量子化条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
田昃发来一张照片:早餐店的玻璃门上凝结着水雾,有人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物理公式——∇×E = -∂B/∂t,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下面跟着一行字:“雨天的早餐店,想念麦克斯韦。”
郝桐棠嘴角微微扬起。他回:“公式写错了,旋度符号不规范。”
田昃秒回:“就知道你会挑刺(笑脸)。雨太大,今天别来了,路滑。”
郝桐棠看向窗外。雨确实很大,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水彩画。
他回复:“卷子最后一道题,卡住了。”
五分钟后,田昃打来视频电话。
接通时,屏幕里是田昃凑得很近的脸,背景是早餐店的后屋。他头发还有点湿,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
“哪题?”田昃问,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
郝桐棠把镜头对准卷子。田昃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哦这个,要用到Chern-Simons理论。你等等,我拿纸笔。”
屏幕晃动着,田昃在找东西。郝桐棠能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外婆隐约的询问:“昃昃,跟谁说话呢?”
“桐棠!问物理题!”
“哦哦,那你好好讲,别嫌人家笨。”
田昃笑了,对镜头做了个鬼脸:“听见没?外婆让你别嫌我笨。”
郝桐棠耳根一热:“……快点讲题。”
“好好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田昃一边在纸上画图,一边讲解如何用拓扑场论处理表面态。雨声是背景音,偶尔有田昃不小心写错公式的嘀咕,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窗外模糊的汽车驶过声。
很平常的场景,却让郝桐棠的心跳很稳。
“……所以这里的关键是,”田昃在屏幕上画了个大大的圈,“Berry相位的量子化条件。明白了吗?”
“嗯。”郝桐棠说,“谢谢。”
“客气。”田昃放下笔,揉了揉脖子,“对了,下周末市图书馆有个新展,关于量子计算原型机的实物演示。去不去?”
“模拟赛不是下周?”
“周日嘛,周六去看展,周日考试,劳逸结合。”田昃笑,“再说了,量子计算说不定会考到。”
又是这套“学习名义”的说辞。郝桐棠已经习惯了。
“……好。”
“说定了!”田昃眼睛亮了,“那先这样,我得去帮外婆准备中午的食材了。”
“嗯。”
挂断视频,郝桐棠看着恢复平静的手机屏幕。雨还在下,但他觉得房间里好像亮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刚才田昃讲的推导。笔迹流畅,思路清晰。
写到一半时,他顿了顿,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旋度符号——这次是规范的。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E = -∂B/∂t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雨天,也想念麦克斯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翻页,假装没写过。
但耳尖的红晕,暴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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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物理课,陈教授宣布了一件事。
“下个月的市选拔赛,赛制有变动。”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除了传统的笔试,新增实验操作和团队答辩环节。实验占30%,答辩占20%。”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实验设备怎么办?”有同学问,“我们学校那些老古董……”
“实验部分在师大附中进行,他们会提供标准设备。”陈教授说,“至于团队答辩,要求两人搭档共同完成一个课题研究,赛前提交开题报告,赛后现场答辩。”
田昃和郝桐棠对视一眼。
“课题方向自选,但必须是跨学科的。”陈教授继续说,“比如物理+生物,物理+计算机,物理+艺术……要有创新性,也要有可行性。报告下周五交。”
下课铃响,同学们议论纷纷地离开。田昃靠在椅背上,看向郝桐棠:“跨学科……你有什么想法?”
郝桐棠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物理+艺术?”
田昃眼睛一亮:“你是说……”
“你画的那只猫,”郝桐棠轻声说,“还有雨天的旋度符号。物理公式可以是一种视觉语言。”
田昃笑了,笑容越来越大:“郝桐棠,你真是个天才。”
“我只是提个方向。”
“很棒的方��!”田昃兴奋地坐直身体,“我们可以做‘物理公式的视觉化表达及其教学应用’——用艺术的方式呈现抽象的物理概念,降低学习门槛,同时探索科学美学的可能性。”
他说得很快,眼睛发亮,像有星辰在燃烧。
郝桐棠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需要理论框架。视觉化不是随便画画,要有认知科学的支撑,要研究图像如何辅助抽象思维。”
“对!还有教学实践的部分。”田昃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可以设计一套视觉化教程,在竞赛班小范围试用,收集数据……”
他们就这样讨论了一路,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又站在雨中继续说了十几分钟。直到田昃打了个喷嚏,郝桐棠才意识到两人都淋湿了。
“先回去。”郝桐棠说,“晚上视频继续讨论。”
“好!”田昃把书包顶在头上,“那我先走了,外婆等我吃饭。”
“嗯。”
郝桐棠看着田昃跑进雨中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伞追上去。
“田昃。”
田昃回头。
郝桐棠把伞塞进他手里:“……借你。”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郝桐棠说谎了。他只有这一把伞。
田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起打吧,我送你到车站。”
“……好。”
伞不大,两人并肩走着,肩膀不时碰在一起。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像某种温柔的鼓点。
“郝桐棠,”田昃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走得很近?”
郝桐棠的心脏漏跳一拍。
“……嗯。”
“你会不会觉得……烦?”
“不会。”
回答得太快,郝桐棠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田昃似乎很高兴,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就好。”
车站到了。田昃把伞还给郝桐棠:“明天见。”
“明天见。”
公交车来的时候,田昃忽然凑近,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你只有一把伞。”
然后转身跑进雨里,没给郝桐棠反应的时间。
郝桐棠站在车站,握着还有余温的伞柄,看着田昃消失的方向,耳朵烫得厉害。
雨更大了。
但他的世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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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题开题报告,两人决定在早餐店的后屋写。
周五放学后,郝桐棠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过来。田昃已经把桌子清空,还泡了两杯热茶。
“先从理论框架开始。”郝桐棠打开电脑,“我查了认知心理学和科学教育的研究,视觉化确实能提升对抽象概念的理解,但效果取决于呈现方式……”
他讲得很投入,田昃听得很认真。窗外天色渐暗,雨又下了起来,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把屋内的灯光折射成温暖的光晕。
“……所以我们需要设计一套评估体系。”郝桐棠说完,喝了口茶,“你怎么想?”
田昃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下巴,看着郝桐棠,眼神专注得让郝桐棠有些不自在。
“你讲这些的时候,”田昃说,“眼睛会发光。”
郝桐棠愣住了。
“是真的。”田昃笑了,“平时你都挺冷淡的,但一说到物理,说到研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像冰块化了,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郝桐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田昃说的是对的。
“所以我想,”田昃继续说,“我们的课题,不仅要展示物理的美,也要展示研究物理的人的美——那种沉浸其中、闪闪发光的状态。”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夜空。
郝桐棠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从心脏蔓延到指尖。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资料:“……别跑题。”
“没跑题。”田昃伸手,轻轻按住他翻页的手,“郝桐棠,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能和你一起做这个课题。”田昃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的背景里格外清晰,“高兴能看见这样的你。”
手背上的温度,比茶杯更烫。
郝桐棠没有抽回手。他感受着田昃掌心的纹路,感受着指尖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田昃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两颗心脏在寂静中同步跳动。
“……田昃。”郝桐棠终于开口。
“嗯?”
“我……”他顿了顿,“我也很高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田昃听见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烟火。
“真的?”
“……嗯。”
田昃笑了,那笑容太灿烂,太明亮,让郝桐棠不得不移开视线。
“那我们继续?”田昃收回手,语气轻快,“把评估体系做完?”
“……好。”
他们重新投入工作。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种微妙的张力,眼神的接触会多停留半秒,指尖不经意的碰触会引发微小的战栗。
晚上九点,报告初稿完成。田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饿不饿?”他问,“外婆留了宵夜。”
是酒酿小圆子,还温着。两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
“郝桐棠,”田昃忽然说,“下周模拟赛之后……要不要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
“暂时保密。”田昃笑,“但保证你会喜欢。”
“……好。”
吃完宵夜,雨停了。郝桐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田昃送他到门口。
“伞。”田昃递过来。
郝桐棠接过。指尖相触时,田昃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但很稳。
“路上小心。”田昃说。
“……嗯。”
郝桐棠走出早餐店。雨后夜晚的空气清冽潮湿,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把街道照成银白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昃还站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流泻出来,把他勾勒成一个温柔的剪影。
“田昃。”郝桐棠忽然开口。
“嗯?”
“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
田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黄?它很好,前两天还来店里蹭吃的。下次带你见它。”
“……好。”
郝桐棠转身离开。他走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上,手里握着伞柄,掌心还残留着田昃的温度。
他想,扰动确实在加深。
从橘子,到雨天的公式,到共享的伞,到交握的手。
每一个微小的扰动,都在把他从原本的轨道上推开,推向一个未知的、温暖的、令人心悸的方向。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混沌之中,有光。
而那道光,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