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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能量交换 ...


  •   两万赔偿款在第三天下午到账。

      田昃把手机短信举给郝桐棠看时,眼睛亮得像刚拆完礼物:“看,真打来了!”

      郝桐棠扫了一眼屏幕,点点头:“比约定时间晚了六个小时。”

      “哎呀,别这么严格嘛。”田昃笑着收起手机,“能拿到就不错了。”

      他们正坐在早餐店后屋的小房间里。这是田昃的“书房”——其实只是个用帘子隔出来的角落,摆着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塞满书的铁皮柜。此刻两人挤在唯一那把椅子上,肩膀挨着肩膀,低头核对装修报价单。

      “瓦工师傅说墙面要全铲了重做,不然新漆挂不住。”田昃指着单子上的一项,“但我觉得不用全铲,局部修补就行,能省两千。”

      郝桐棠凑近些看报价单。他的眼镜滑到鼻尖,刚要推回去,田昃已经伸手帮他扶正了。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

      “……谢谢。”郝桐棠低声说,耳根微热。

      “客气什么。”田昃笑得自然,仿佛刚才的动作再寻常不过,“你继续看。”

      郝桐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仔细比对了几家装修队的报价,又在手机计算器上飞快敲打:“局部修补确实省钱,但风险是色差和新旧墙面的收缩率不同,一年后可能会开裂。全铲重做虽然贵,但能保证五到八年不出问题。”

      他抬头看向田昃:“你的店打算再开几年?”

      田昃沉默了几秒:“……我想让外婆做到做不动为止。她今年六十八了,还能干几年呢。”

      “那就选全铲。”郝桐棠说,“长期来看更划算。至于钱——”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这里有些积蓄,可以先借你。”

      田昃愣住了。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没接:“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郝桐棠把信封推过去,“压岁钱、竞赛奖金,还有一些……别的。”

      他没细说“别的”是什么。田昃也没问,只是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了一下。

      “郝桐棠,”田昃声音发紧,“我不能——”

      “是借,不是给。”郝桐棠打断他,“要还的。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算,我算好了。”他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清晰的借款协议,连还款计划都列好了。

      田昃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做事情要有计划。”郝桐棠推了推眼镜,“签不签?”

      田昃拿起笔,在借款人那里签下名字。字迹有些抖,但很认真。签完,他抬头看着郝桐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郝桐棠正在收协议的手顿住了。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飞舞。

      “因为……”郝桐棠斟酌着用词,“你值得。”

      “就这个理由?”

      “嗯。”

      田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郝桐棠几乎要移开视线。然后田昃忽然伸手,用力抱住了他。

      很紧的拥抱,紧到郝桐棠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觉到田昃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

      “谢谢。”田昃在他耳边说,声音闷闷的,“真的。”

      郝桐棠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他轻轻拍了拍田昃的后背。

      “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

      ---

      装修在周末正式开工。

      田昃和郝桐棠都去了店里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主要是把还能用的桌椅电器搬到后院,清空场地。田妈妈负责监工,外婆被强行要求在家休息——老太太不甘心,还是偷偷跑来了,坐在后院的小凳子上剥蒜。

      “桐棠啊,”外婆一边剥蒜一边说,“你歇会儿,让昃昃干那些重的。”

      “没事的外婆,我不累。”郝桐棠正和田昃一起抬一个旧冰柜。冰柜很沉,两人一前一后,步子要配合好,不然容易绊倒。

      “左、右、左……”田昃在前头喊号子。

      郝桐棠跟得很稳。冰柜顺利挪到后院,放下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配合不错。”田昃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要不要考虑转行当搬家工?”

      “物理学家失业后的备选方案?”郝桐棠难得接梗。

      “对,聪明人要有plan B。”田昃笑着递给他一瓶水,“喝点。”

      郝桐棠接过,拧开瓶盖时发现瓶口是松的——田昃已经帮他开好了。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午休时,工人们去吃饭了,他们坐在后院的水泥台阶上吃盒饭。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连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样子都显得温柔。

      “下周的竞赛模拟考,”田昃咬着一次性筷子,“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郝桐棠说,“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度,我昨晚推导到一点。”

      “哪两道?是不是关于规范场论的那道?”

      “嗯,还有那道用群论处理晶体对称性的。”

      田昃眼睛亮了:“规范场论那道我想了个取巧的办法!你看啊——”他抓起地上半截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起来。

      郝桐棠凑过去看。田昃的推导跳跃但精妙,几个关键的数学变换用得恰到好处。但到第三步时,郝桐棠皱起了眉。

      “这里,”他指着地上的公式,“你假设了这个李代数是半单的,但题目没给这个条件。”

      “唔……”田昃摸着下巴,“确实。那怎么办?”

      “可以用更一般的嘉当子代数分解,虽然计算量会大一些,但普适性更强。”郝桐棠接过粉笔头,在旁边补充推导。

      两人头挨着头,粉笔在地上吱吱作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弯曲的剪影几乎重叠。

      外婆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她悄悄对田妈妈说:“你看那两个孩子,多好。”

      田妈妈也笑了:“嗯,昃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

      模拟考在周三下午。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郝桐棠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果然遇到了田昃说的那个难点——李代数的性质不确定。

      他想起那天午后,阳光下的水泥地,粉笔灰飞扬,田昃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选择了嘉当分解法。

      计算量很大,但他写得很快,很稳。交卷时,他看见田昃朝他眨了眨眼。

      成绩周五出来。陈教授把两人叫到办公室。

      “你们俩,”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最后那道大题,用了同样的非常规解法。而且——”他顿了顿,“连错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田昃和郝桐棠对视一眼。

      “嘉当分解的思路是对的,”陈教授说,“但你们在计算根系长度的时候,都犯了相同的错误——忘了考虑特征标在实数域上的不可约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卷子。果然,最后一步的推导上,两人都画了个红圈,批注一模一样。

      “不过,”陈教授嘴角终于有了笑意,“能在考场上想到用群论处理规范场问题,已经超过绝大多数高中生。这个错误,我扣分扣得心疼。”

      从办公室出来,田昃长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要挨骂。”

      “陈教授其实很高兴。”郝桐棠说,“他刚才说‘扣分扣得心疼’的时候,眼里有光。”

      “你连教授眼里的光都能看出来?”田昃笑着撞了撞他的肩,“厉害了。”

      郝桐棠没躲。他感受着肩膀传来的轻微撞击,感受着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的步伐节奏,感受着这一刻平静的、纯粹的喜悦。

      “田昃,”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学习可以是一件有趣的事。”

      田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田昃逗他。

      郝桐棠想了想:“请你吃饭?”

      “好啊!”田昃立刻接话,“我要吃贵的!”

      “……不能太贵。”

      “小气。”

      他们笑着走下楼梯。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青春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

      装修在一周后完工。

      重新开张那天,“婉君早餐店”焕然一新。墙面雪白,桌椅整齐,玻璃擦得透亮。田昃特意做了个新招牌——“婉君早餐店·始于1989”,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感谢所有温暖相助的人”。

      开业第一天的早晨,郝桐棠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竞赛班的同学——都是田昃平时关系不错的。

      “我们来捧场!”一个男生笑着说,“田昃,今天包子管够啊!”

      田昃又惊又喜,忙得团团转。外婆笑得合不拢嘴,田妈妈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郝桐棠安静地帮忙端盘子、收桌子。有个客人问:“小同学,你们这店重新装修了?”

      “嗯。”郝桐棠说,“以后会更干净、更好吃。”

      “那敢情好。”客人笑了,“我住隔壁小区,以后常来。”

      忙到九点多,客人才渐渐少了。田昃把最后一笼包子端出来,招呼大家坐下一起吃。

      “今天真的谢谢大家。”田昃举起豆浆杯,“以豆浆代酒,敬你们。”

      同学们笑着碰杯。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温暖而明亮。

      郝桐棠坐在田昃旁边,低头吃包子。今天的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很好吃,但他吃得很慢。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时刻,值得慢慢品味。

      饭后,同学们陆续离开。田昃送走他们,转身看见郝桐棠在帮忙擦桌子。

      “别弄了,放着我来。”田昃走过去。

      “快擦完了。”郝桐棠头也不抬。

      田昃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脊背、做事一丝不苟的少年。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郝桐棠。”田昃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没事。”田昃笑了,“就叫叫你。”

      郝桐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田昃没解释,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抹布:“剩下的我来。你坐会儿。”

      郝桐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田昃很快擦完桌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看落叶旋转飘落,看行人匆匆走过,看这座城市在秋日阳光下缓慢呼吸。

      许久,田昃开口:“下个月市选拔赛,如果我们能进前三,就有资格参加省赛。”

      “嗯。”

      “省赛如果拿名次,高考能加分。”

      “嗯。”

      “然后……”田昃顿了顿,“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北京,或者上海,考最好的大学。”

      郝桐棠转过头,看着田昃。田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下了整个未来的可能性。

      “好。”郝桐棠说。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田昃笑开了花。

      窗外,一片金黄的梧桐叶飘飘悠悠,最终落在窗台上。

      郝桐棠伸出手,捡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蜷曲,但依然很美。

      他把叶子递给田昃:“送给你。”

      田昃接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我会好好保存。”

      阳光继续流淌,时间继续向前。

      在这个刚刚重生的早餐店里,两个少年安静地对坐着,分享着同一片秋日的阳光,和同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能量在无声中交换。

      有序在混沌中生长。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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