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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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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放学时间,田昃额头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结痂。左眼的淤青褪成暗黄色,像一片陈旧的银杏叶贴在皮肤上。
“你确定要跟我去?”田昃靠在储物柜旁,看着郝桐棠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
“确定。”郝桐棠拉上拉链,“但我们要按计划来。”
“知道。”田昃笑了笑,“录音笔、定位、定时联络——你昨晚发我的清单,我背了三遍。”
郝桐棠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型摄像机,只有打火机大小:“这个别在领子上。画面会实时传到云端,我设置了三个紧急联系人,包括陈教授。”
田昃接过摄像机,在手里掂了掂:“你从哪搞来这些东西?”
“网上买的。”郝桐棠面不改色,“合法的民用监控设备。”
“你连这个都懂?”
“必要的时候,什么都要懂。”
田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郝桐棠,你真是……深藏不露。”
郝桐棠僵了一下,没躲开。田昃的手很轻,带着体温,穿过发丝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别闹。”郝桐棠低声说,“说正事。”
“好好好。”田昃收回手,表情严肃起来,“对方约在‘老街茶馆’,那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六点到,最多谈半小时。七点前必须离开,无论谈没谈拢。”
“明白。”
他们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西沉,把街道染成暖橙色。郝桐棠看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忽然开口:
“田昃。”
“嗯?”
“如果你觉得情况不对,就按我们约定好的暗号。”
“知道,‘我想喝外婆煮的粥’嘛。”田昃笑了,“不过说真的,大概率打不起来。那些人要的是钱和地盘,不是拼命。”
“但愿。”
老街茶馆在城东的老街区,门面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推门进去,一股劣质茶叶和烟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那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左右两边各坐一个年轻人,手臂上都有纹身。
“哟,小田老板来了?”光头男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还带个小朋友?”
田昃在对面坐下,郝桐棠坐在他旁边。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但没人碰。
“李老板。”田昃开口,声音平静,“直接说吧,要怎样才肯收手?”
光头李点了根烟,慢悠悠吐出一口:“小田老板爽快。那我也直说——你们那个店,位置不错。我出五万,盘下来,你们换个地方开。”
郝桐棠手指在桌下收紧。五万?那条街的店面年租金都不止这个数。
“不可能。”田昃说,“那是我外婆三十年的心血。”
“心血?”光头李笑了,“老太婆的心血值几个钱?小田老板,我是看你年轻,给你面子。换别人,三万都嫌多。”
田昃没说话。郝桐棠能感觉到,桌子底下,田昃的腿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制的生理反应。
“李老板,”郝桐棠忽然开口,“您雇人打砸,已经构成寻衅滋事。监控录像我们已经交给警方,人证物证都有。如果立案,最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光头李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打量郝桐棠:“小朋友,你哪位?”
“田昃的同学。”郝桐棠迎着他的目光,“也是这次案件的目击证人。”
“证人?”光头李嗤笑,“你有证据?”
“有。”郝桐棠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是田昃店门口对面商铺的监控,虽然角度偏,但能清楚拍到砸店的人脸。
光头李的脸色变了。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也坐直了身体。
“小朋友,”光头李的声音冷下来,“有些事,不是你们学生该管的。”
“该不该管,法律说了算。”郝桐棠收起手机,“现在的情况是:你们打人在先,证据确凿。如果我们不和解,走法律程序,你们三个——”他目光扫过对面三人,“一个都跑不掉。”
茶馆里一片死寂。光头李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甩掉。
“……你们想怎么样?”光头李问。
“第一,赔偿所有损失。”田昃接话,“医药费、装修费、营业损失,合计两万八,明天打到这个账户。”他推过去一张纸条。
“第二,签保证书,从此不再骚扰‘婉君早餐店’和我们的家人。”郝桐棠补充,“如果违约,所有证据立刻移交警方。”
光头李盯着那张纸条,又看看眼前两个少年。一个脸上带伤但眼神锋利,一个看似文弱但句句诛心。
“……两万八太多了。”光头李咬牙。
“那就法庭见。”田昃起身,“顺便说一句,我们咨询过律师,这种案子如果附带民事赔偿,金额会更高。”
郝桐棠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转身要走。
“等等!”光头李叫住他们,“……一万五。”
“两万五。”田昃头也不回。
“……两万。不能再多了。”
田昃和郝桐棠对视一眼。郝桐棠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成交。”田昃转身,“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钱到账。保证书我现在就要。”
光头李脸色铁青,但还是示意手下拿来纸笔。田昃口述,郝桐棠记录,最后三人签字按手印。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街的路灯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呼——”田昃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我刚才……手心里全是汗。”
郝桐棠也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刚才太冒险了。”田昃看着他,“万一他们动手——”
“他们不敢。”郝桐棠说,“这些人最会看形势。证据在我们手里,他们硬来只会更糟。”
田昃笑了,笑得很用力,扯到伤口又倒吸冷气:“郝桐棠,你知道吗?你刚才……帅炸了。”
郝桐棠耳根一热:“……胡说什么。”
“真的。”田昃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聪明但有点冷漠的好学生。但现在我发现……你骨子里有种很硬的东西。”
郝桐棠移开视线。街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想看你再受伤。”
田昃没说话。晚风吹过老街,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走吧。”田昃说,“外婆肯定等急了。”
他们并肩往回走。老街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车流人流,喧嚣热闹。
两个世界,一条街的距离。
“郝桐棠。”田昃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田昃的声音很轻,“以后我真的遇到什么大麻烦,你会怎么办?”
郝桐棠脚步没停。他看着前方流动的光河,看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我会想办法。”他说,“无论多麻烦,总会有办法。”
田昃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疼痛,只有纯粹的、释然的暖意。
“嗯。”田昃说,“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走进地铁站,汇入人群。电梯下行时,田昃的手不经意碰到了郝桐棠的手。
没有握住。
只是轻轻地、短暂地碰了一下。
但郝桐棠觉得,那温度,够他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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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早餐店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外婆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他们,颤巍巍地站起来:“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田昃快步走过去,扶住外婆,“都解决了。”
外婆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睛又红了:“都怪外婆,要是当初不坚持开店……”
“说什么呢。”田昃抱住外婆,声音闷闷的,“店是咱们的家,谁也不能抢。”
郝桐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暖黄色的灯光,热气腾腾的厨房,老人和少年相拥的背影——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系统,正在用它的方式,抵抗着外界的熵增。
“桐棠也快来。”田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给你们留了饭。”
饭桌上,田昃简单说了谈判结果。田妈妈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谢谢……谢谢桐棠。”她哽咽着说,“要不是你,昃昃他……”
“阿姨,别这么说。”郝桐棠轻声说,“田昃是我搭档,这是我应该做的。”
田昃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眼里带着笑。
饭后,郝桐棠准备回家。田昃送他到公交站。
“明天见。”田昃说。
“明天见。”
公交车来了。郝桐棠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他回头看去——
田昃还站在站牌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夜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
郝桐棠拿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
【观测目标:田昃】
新增数据:谈判成功,系统稳定性+0.5
边界状态:已建立安全连接
备注: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保存,加密,锁屏。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星。
郝桐棠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光头李阴冷的眼神,想起田昃颤抖的腿,想起自己平静说出法律条文时心脏狂跳的声音。
危险,紧张,不确定。
但很奇怪,他并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系统与系统之间,一旦建立了负熵流,就能共同抵御更大的混沌。
这个道理,物理学早就告诉过他。
只是他花了十七年,才真正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