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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边界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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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图书馆展览是关于“流体力学中的美学”。
田昃和郝桐棠站在一个大型互动装置前。透明水箱里,彩色染料被缓慢注入水流,在层流与湍流的边界上舞动,形成瞬息万变的图案。
“雷诺数超过临界值,层流就崩解成湍流。”田昃指着水箱,“看,多像一幅活的画。”
郝桐棠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田昃的手指上——那根食指正轻轻敲击玻璃,节奏与染料漩涡的脉动微妙同步。这个细节让他莫名在意。
“你手怎么了?”郝桐棠忽然问。
田昃一愣,收回手:“什么?”
“手指关节,有淤青。”
田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处确实有淡淡的青紫色,像是用力握拳或撞击造成的。
“哦,这个。”田昃无所谓地笑了笑,“搬东西的时候碰了一下。”
“搬什么能碰到指关节?”
“……面粉袋。”田昃移开视线,“太重了,没抓稳。”
郝桐棠没再追问,但心里存了疑。面粉袋的撞击伤通常在手背或手腕,指关节的淤青更像是——打人,或者被打。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展览看到一半,田昃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我出去接个电话。”田昃说,“很快回来。”
郝桐棠点头,目光追随着田昃匆匆离开的背影。透过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他看见田昃站在外面的梧桐树下,背对着这里,打电话的姿态有些紧绷。
五分钟后,田昃回来了,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眼底有没藏好的烦躁。
“家里有点事。”田昃说,“我们可能得早点结束。”
“……好。”
他们沉默地走出图书馆。秋风卷起落叶,田昃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
“那个……”郝桐棠开口,“如果你需要帮忙——”
“不用。”田昃打断他,语气有点急,随即又缓和下来,“我的意思是,我能处理。小事。”
但郝桐棠看见了。在田昃转头看向别处的瞬间,他看见了那淤青指关节的收紧,看见了咬肌的轻微抽动。
这不是“小事”该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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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郝桐棠提前二十分钟到校。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绕到高二教学楼的东侧——那里有一排教师停车位。
陈教授的车是一辆银色大众,车牌号他记得。他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后,安静等待。
六点五十,陈教授提着公文包出现。郝桐棠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陈老师早。”
陈教授回头,推了推眼镜:“郝桐棠?这么早?”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郝桐棠说,“关于上次竞赛题中,非线性效应的误差传播……”
他问得很具体,陈教授很快被带入学术讨论。五分钟后,问题解答完毕,郝桐棠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老师,田昃上周手指受伤了,影响做实验吗?”
陈教授皱眉:“受伤?什么时候?”
“上周五左右吧,我看到他手指有淤青。”
“周五……”陈教授回想,“那天物理实验课他请假了,说家里有事。我没听说受伤。”
郝桐棠的心沉了沉。请假,撒谎,淤青。
“可能他不想耽误课。”郝桐棠说。
“嗯。”陈教授点头,但眼神里多了点若有所思,“田昃那孩子……家里情况特殊,有时候确实会有些突发状况。你们是搭档,多互相照应。”
“我会的。”
郝桐棠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撒谎。隐瞒。淤青。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让他胃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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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竞赛课,田昃迟到了十分钟。
他匆匆推门进来时,额角有细汗,校服外套的袖口沾了点污渍——像是油渍,又像是铁锈。
“抱歉。”田昃在郝桐棠身边坐下,声音有点喘。
郝桐棠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瓶水。田昃接过,猛灌了几口,喉结急促滚动。
“你……”郝桐棠压低声音,“去哪了?”
“家里有点事。”田昃说,语气含糊。
“什么事?”
田昃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有些疲惫,还有些……防备。
“郝桐棠。”田昃声音很轻,“有些事,别问。”
这是田昃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玩笑,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清晰的边界划定——线在这里,不要越过。
郝桐棠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失落,像被拒之门外。
“……好。”他说。
接下来的课,两人之间笼罩着一种沉默的张力。田昃依然会在他卡壳时提示思路,他也会在田昃计算跳步时补充细节,但那种默契的流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下课铃响,田昃迅速收拾书包。
“我今天先走。”他说,“作业晚上发你。”
“……田昃。”郝桐棠叫住他。
田昃回头。
郝桐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推过去:“消炎药膏,还有创可贴。”
田昃愣住了。他看着那个药盒,又看看郝桐棠,眼神复杂。
“你不需要——”田昃开口。
“我知道。”郝桐棠打断他,“但我带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暮色渐浓,走廊的灯依次亮起。
最终,田昃伸手,拿走了药盒。
“……谢谢。”他说。
“不客气。”
田昃走了。郝桐棠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楼群。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一行:
【观测目标:田昃】
新增变量:未明淤青、可疑请假、情绪边界
扰动预测:高(未知变量可能引发系统失稳)
行动建议:维持观测,暂不干预
保存,加密。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合上电脑。他盯着那行“暂不干预”,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那四个字。
重新输入:
行动建议:保持距离,但保持关注。
这不是物理题。没有标准解法,没有可预测的轨迹。
只有一个人的淤青,和另一个人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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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十点,郝桐棠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田昃的号码,但接通后,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哭腔:
“请问是……是桐棠吗?我是田昃的妈妈。”
郝桐棠瞬间清醒,坐起身:“阿姨?怎么了?”
“昃昃他……他跟人打架,现在在医院。”田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他手机里最近联系人是你,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哪家医院?”郝桐棠已经下床,抓起外套。
“市二院急诊科。他、他脸上都是血,我……”
“我马上到。”
郝桐棠挂断电话,冲出房间。客厅的灯还亮着,继父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收拾。
“这么晚去哪?”继父皱眉。
“同学出事了,在医院。”郝桐棠弯腰穿鞋,“我去看看。”
“哪个同学?这么急?”母亲擦着手走出来。
“竞赛班的搭档。”郝桐棠拉开门,“很重要的人。”
他关上门,把父母的追问隔绝在身后。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拦了十分钟才打到车。
市二院急诊科灯火通明。郝桐棠冲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田妈妈——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阿姨。”
田妈妈抬起头。她比郝桐棠想象中年轻,但此刻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碎花围裙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桐棠……”她抓住郝桐棠的手,手指冰凉,“医生在缝针,他、他不让我进去……”
“伤到哪里了?”
“额头,还有……肋骨可能裂了。”田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那群人……他们来店里闹事,昃昃为了保护我和外婆……”
郝桐棠的心脏狠狠一缩。淤青,请假,油渍——所有碎片瞬间拼合。
“什么人?”他问,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
“不知道……可能是隔壁街新开那家早餐店找的人。”田妈妈抹着眼泪,“他们嫌我们生意好,来闹过几次了。今天特别凶,拿凳子砸东西,昃昃他……”
诊疗室的门开了。田昃走出来,额头上贴着纱布,左眼周围肿得发青,嘴角破了,血渍已经干涸。
但他看见郝桐棠时,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
“你怎么来了?”田昃说,声音沙哑。
郝桐棠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田昃面前,看着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这就是你说的‘小事’?”郝桐棠问。
田昃的笑容僵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撒谎。”郝桐棠说,“但我不知道你连命都不要。”
田妈妈在一旁小声啜泣。田昃叹了口气,伸手想碰碰郝桐棠的肩,但中途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田昃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是故意的。”郝桐棠盯着他,“你故意划清界限,故意不让我靠近。为什么?”
走廊的灯光惨白,落在两人身上。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田昃沉默了很久。久到郝桐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田昃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又指了指走廊那头哭泣的母亲。
“你活在那么干净的世界里。”田昃说,眼睛里有种近乎痛苦的清澈,“我不想把你拖进来。”
郝桐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他想说我的世界一点也不干净,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你以为你是谁。
但他看着田昃肿胀的脸,看着那纱布边缘渗出的暗红,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田昃没受伤的那只手。
很紧,紧到田昃都愣了一下。
“田昃。”郝桐棠说,一字一句,“听好了。从今天起,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田昃的眼睛瞪大了。
“你的世界,我进来了。”郝桐棠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定理,“你自己看着办。”
走廊里一片寂静。田妈妈停止了哭泣,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田昃的手在微微发抖。郝桐棠能感觉到,那颤抖通过交握的手指,一直传到自己的心脏。
“……你疯了。”田昃说,声音哽咽。
“嗯。”郝桐棠点头,“可能吧。”
他拉着田昃,走到田妈妈面前,蹲下身:
“阿姨,报警了吗?”
田妈妈摇头:“没有证据,而且……”
“那就找证据。”郝桐棠说,“店里应该有监控。就算没有,隔壁商铺总有。打人,砸店,这是寻衅滋事,够立案了。”
他说得冷静而条理清晰。田妈妈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田昃。
田昃也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听他的。这次我们不退了。”
田妈妈看着两个孩子紧握的手,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
“好。”她点头,“我们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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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郝桐棠和田昃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田妈妈去办手续了,警察已经来过,做了笔录,说会调取周边监控。
“疼吗?”郝桐棠问。
“还好。”田昃靠着墙,闭着眼睛,“麻药还没过。”
沉默了一会儿,田昃说:“谢谢。”
“不用。”
“我是说真的。”田昃睁开眼,转头看他,“要不是你来,我和我妈可能……又算了。”
“你们以前都‘算了’?”
“嗯。”田昃苦笑,“开店做生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次他们动到我家人了,我忍不了。”
郝桐棠看着田昃的侧脸。纱布下的伤口,肿起的眼角,干涸的血迹——这些伤痕让田昃看起来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这才是完整的田昃。不是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游刃有余的天才,而是一个会受伤、会愤怒、会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拼命的普通人。
“郝桐棠。”田昃忽然说,“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话?”
“让你别问的话。”田昃看着他,“以后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尽量……不撒谎。”
郝桐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改变主意?”
“因为你说‘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田昃笑了,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这种话……不能白说。”
走廊的灯光在田昃眼中映出细碎的光。郝桐棠忽然意识到,那条被划下的边界,此刻正在融化。
不是因为他的坚持。
而是因为田昃选择了信任。
“好。”郝桐棠说,“那我现在就问。”
“问。”
“那些人,你认识吗?”
“见过几次,隔壁店老板雇的社会青年。”田昃说,“应该不难找。”
“找到之后呢?”
“依法处理。”田昃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他们‘聊聊’。”
“你不能再去打架。”
“不是打架。”田昃眼神沉下来,“是谈判。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郝桐棠看着田昃。这一刻的田昃,身上有种陌生的锋利感——不是物理题上的那种聪明,而是生存磨砺出的、带着血气的锋芒。
“我跟你一起去。”郝桐棠说。
田昃愣了一下:“不行,太危险——”
“你不是说,我可以添麻烦吗?”郝桐棠打断他,“现在我想添这个麻烦。”
田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郝桐棠以为他疼,伸手想碰他,却发现田昃在笑。
低低的,压抑的,但确实是笑。
“郝桐棠,”田昃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真的……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冰冷的,理性的,永远保持安全距离的。”田昃说,“但现在我发现,你疯起来……比我还疯。”
郝桐棠想了想:“可能吧。”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两点了。
田昃靠着郝桐棠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让我靠一会儿。”田昃说,“就一会儿。”
“……嗯。”
郝桐棠坐直身体,让田昃靠得更舒服些。他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能闻到田昃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能闻到……一种奇异的、安心的味道。
像是两个原本独立的系统,在经历过一次剧烈的边界碰撞后,终于找到了新的平衡点。
不是融合。
而是连接。
有连接的开放系统,才能共同抵御熵增。
郝桐棠也闭上了眼睛。在彻底入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要去买些更好的伤药。
还有,要查查法律条文,看这种情况能争取多少赔偿。
以及……
要和田昃的“谈判”,制定一个安全的计划。
这些念头杂乱,无序,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他不再感到焦虑。
因为混沌之中,他们已经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