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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变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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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六点四十,郝桐棠推开“婉君早餐店”的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他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店里热气腾腾,油条在锅里翻滚,蒸笼冒着白雾,几个早起的客人埋头吃面。田昃正在收银台后给一个老太太找零,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你怎么来了?”田昃快步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路过。”郝桐棠说,声音比平时低,“顺便……把这个还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那是周末田昃塞给他的,里面装着几个包子,说是“外婆让带的”。饭盒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田昃接过饭盒,笑了:“你还真洗了啊?”
“应该的。”
“那你等等。”田昃转身朝厨房喊,“外婆!桐棠来了!”
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围着碎花围裙,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枚温润的琥珀。
“哎哟,这就是桐棠?”外婆擦了擦手,走过来,“昃昃总念叨你,说竞赛班有个特别聪明的同学。”
郝桐棠耳根微热:“外婆好。”
“好孩子。”外婆仔细打量他,目光慈祥,“吃早饭没?外婆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
“要的要的。”外婆不由分说,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好,坐着等啊。”
郝桐棠看向田昃,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味。田昃却只是笑,拉着他坐到靠窗的桌子边:“外婆做的面是一绝,你不吃会后悔。”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清汤,细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尝尝。”外婆坐在对面,眼睛弯成月牙。
郝桐棠拿起筷子。面条入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很好吃。不是那种调味料堆砌出来的好吃,是食材本身的味道被恰到好处激发出来的好吃。面劲道,汤鲜美,荷包蛋边缘微焦,中心溏心。
“怎么样?”外婆问。
“……很好吃。”郝桐棠说,顿了顿,又补充,“特别好吃。”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就常来。昃昃朋友不多,你能来,外婆高兴。”
田昃在旁边咳了一声:“外婆,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呀。”外婆起身,拍拍郝桐棠的肩,“慢慢吃,不够还有。”
她回厨房去了。店里又只剩下油锅的滋滋声和客人的低语。
郝桐棠安静地吃面。田昃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看他吃。
“你看什么?”郝桐棠终于忍不住问。
“看你吃饭。”田昃说,“你吃饭特别认真,像在做实验。”
“……吃饭本来就该认真。”
“也对。”田昃笑了,“对了,下午竞赛班分组名单出来了。”
郝桐棠停下筷子:“分组?”
“嗯,陈教授说下个月有市里的选拔赛,要两人一组。”田昃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你看。”
名单上,第三组赫然写着:
田昃 / 郝桐棠
郝桐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迹有点晕开了,像是谁不小心洒了水,但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某种注定的排列组合。
“陈教授说,我们是‘方法论互补’。”田昃说,“我擅长取巧,你擅长严谨。搭档起来,覆盖面更广。”
“……嗯。”
“你不高兴?”田昃问。
“没有。”郝桐棠说,“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和人合作。”
他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合作意味着要把自己的思路敞开,要容忍别人的节奏,要妥协。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田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从今天开始习惯。”
“怎么习惯?”
“下午放学,来我这儿自习。”田昃说,“我们得磨合,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磨合好了,比赛才能赢。”
理由充分,逻辑严密。郝桐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几点?”
“五点半,店里打烊后。”田昃说,“安静,没人打扰。”
郝桐棠点头。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我走了。”他起身,“要迟到了。”
“等等。”田昃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纸袋,“带上,中午吃。”
纸袋里是两个包子,还有一小盒牛奶。
“我不——”
“外婆专门给你做的。”田昃把纸袋塞进他书包,“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郝桐棠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蜷了蜷。
“……谢谢。”
“客气什么。”田昃朝他挥手,“下午见。”
郝桐棠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阳光斜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田昃已经回到收银台后,正和一个客人说笑,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手里的包子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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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竞赛课,陈教授正式宣布了分组。
“搭档关系很重要。”陈教授站在讲台前,表情严肃,“市选拔赛的题目会越来越综合,一个人很难面面俱到。你们要学着互补,学着把两个人的优势拧成一股绳。”
郝桐棠和田昃坐在一起。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搭档”的身份坐在一起,感觉有点奇怪,又有点……理所当然。
“第一道磨合题。”陈教授发下卷子,“是关于量子隧穿的。四十分钟,两个人商量着做,最后交一份答案。”
题目很难。不仅涉及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还要用到复杂的数学工具。郝桐棠习惯性地想自己先做一遍,但田昃已经凑了过来。
“你看这里。”田昃指着题干,“他给的这个势垒形状,其实是可以用傅里叶展开简化的。”
郝桐棠仔细看了看:“但展开后的高阶项会影响隧穿概率。”
“所以我们得算清楚影响有多大。”田昃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公式,“我用微扰论估算一下,你帮我检查计算有没有漏洞。”
分工明确,效率很高。郝桐棠发现,田昃的思维跳跃但精准,往往能在复杂问题中找到最简洁的突破口。而他自己擅长查漏补缺,能把田昃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实成严谨的计算。
四十分钟后,他们交了答案。
陈教授当场批改。看到他们的卷子时,他挑了挑眉。
“解法很新颖。”陈教授说,“用傅里叶展开简化势垒,再用微扰论处理高阶项……这个思路,是田昃想的?”
“我们一起想的。”田昃说。
陈教授看了郝桐棠一眼:“计算是你做的吧?这么详细,连误差范围都给了。”
郝桐棠点头。
“很好。”陈教授难得露出笑容,“这就是互补。一个敢想,一个敢算。继续保持。”
下课后,郝桐棠收拾书包。田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说什么来着?”田昃笑着说,“我们搭档,绝对无敌。”
郝桐棠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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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郝桐棠准时出现在早餐店。
店里已经打烊了,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田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还有两个杯子——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一杯白开水。
“给你泡了茶。”田昃说,“外婆说学习要提神。”
郝桐棠坐下,端起茶杯。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刚好,清香扑鼻。
“谢谢。”
“又客气。”田昃翻开书,“今天我们先过一遍经典题型,找出各自的思维盲区。”
他们学习了两个小时。过程比郝桐棠想象中顺畅——田昃会随时打断他,问“为什么这么想”,他也会反问“你这个假设的依据是什么”。争论时有发生,但都停留在学术层面,谁也不会生气。
争论最激烈的一道题,是关于狭义相对论中“双生子佯谬”的变种。
“我觉得你的时间坐标变换有问题。”郝桐棠指着田昃的推导,“你这里默认了两个惯性系等价,但题目明确说了加速度阶段。”
“加速度可以分段处理。”田昃坚持,“每一小段都可以近似为惯性系,然后连起来。”
“但近似会引入误差,而且这个误差会累积——”
“累积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你怎么证明?”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田昃忽然笑了:“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如果我的方法在允许误差范围内,你周末再来图书馆,陪我看一个新展。”田昃说,“如果超出范围,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
郝桐棠想了想:“……可以。”
他们重新计算。郝桐棠用严谨的积分方法,田昃用分段近似。最后结果出来,误差确实在允许范围内——但非常接近边界。
“险胜。”田昃松了口气,笑容灿烂,“周末的展,说定了。”
郝桐棠看着计算结果,不得不承认,田昃的方法虽然冒险,但确实有效。
“……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街道上行人稀少。田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饿了。”他说,“等我一下。”
他起身去了厨房。几分钟后,端出来两碗小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外婆下午包的,剩了点。”田昃坐下,“将就吃。”
郝桐棠拿起勺子。馄饨很好吃,热汤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他们安静地吃。店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郝桐棠。”田昃忽然开口。
“嗯?”
“你家里……是不是对你要求很高?”
郝桐棠动作一顿。勺子停在半空,汤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田昃说,“你做事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而且你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郝桐棠沉默了很久。久到馄饨汤表面的油花都凝成了薄膜。
“我父母在我七岁时离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母亲再婚,有了弟弟。现在这个家……挺好的。继父讲道理,弟弟虽然调皮,但不坏。”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诵一段客观事实。
田昃看着他:“那你呢?”
“我?”
“你在那个‘挺好’的家里,是什么位置?”
勺子轻轻落在碗里。郝桐棠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看不真切。
“……我是长子。”他说,“长子应该懂事,应该让着弟弟,应该不给家里添麻烦。”
“这是谁规定的?”
“大家都这么说。”
田昃没再问。他只是伸手,碰了碰郝桐棠放在桌上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在我这儿,”田昃说,“你不用懂事。”
郝桐棠抬起头。田昃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你可以添麻烦,可以不懂事,可以……”田昃顿了顿,“可以做你自己。”
店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鸣笛声,悠长,苍凉,像某种时代的叹息。
郝桐棠的手微微发抖。他想抽回来,但又贪恋那一点温度。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田昃握着他的手。
时间好像凝固了。又好像,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田昃。”郝桐棠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田昃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郝桐棠心头发酸。
“因为你是郝桐棠。”田昃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也不够。
但郝桐棠点了点头。
“……够。”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旋转着,飘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温暖的早餐店里,两个少年的手静静交叠。
像两个原本独立的系统,在某个临界温度下,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