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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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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黎烬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每个都只抽到一半就按灭——她心烦时就这样,点一根,抽两口,盯着烟雾看,然后掐灭。
电脑屏幕上开着七份报告,全是寻烬科技这五年的项目。数据漂亮得扎眼,却像精心化妆的尸体,每个毛孔都透着不对劲。
林薇敲门进来时,黎烬正盯着某份合同的附件。那是一张仪器采购单,供应商名字很陌生,但银行流水显示付款方是“黑曜石资本”的某个子公司。
“黎总,您要的咖啡。”林薇把杯子放在桌角,瞥了眼屏幕,“这家‘灰鸦科技’,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公开信息几乎为零。”
黎烬没接咖啡,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查它背后的人。用境外渠道,别走公司账。”
“那笔费用……”
“从我私人账户划。”黎烬终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皱起,“太甜了。”
林薇一愣:“您以前都加一块糖……”
“现在不加了。”黎烬声音很淡,“改掉。”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城市凌晨的光稀薄地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冷白的边。
“还有,”黎烬抬眼,“昨天车库的监控,删干净没有?”
“已经处理了。不过……”林薇犹豫了下,“荆总那边,好像也带了人。我们的人在删除记录时,检测到另一股数据流同时接入,应该是他的人。”
黎烬扯了下嘴角:“动作倒快。”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胃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细线从胃底一直牵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五年了,这毛病时好时坏。医生说是应激后遗症,开的药她没怎么吃——疼着也好,疼才能记住。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没存,但她认得那串数字。五年前她背得滚瓜烂熟,后来逼自己忘掉,现在看来身体比脑子记性好。
短信只有三个字:
“胃还疼呢。”
黎烬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对面那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有个窗口还亮着灯。隔着雨后的夜雾,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似乎也拿着杯子。
两栋楼,五十米距离,两个还没睡的人。
她拿起手机,打字:
“多管闲事。”
发送。三秒后,回复来了:
“胃疼就别硬撑。药在左边抽屉,绿色那瓶。”
黎烬猛地拉开抽屉——最里面,确实有个绿色药瓶。不是她常吃的那种,标签是德文,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她拿起瓶子,拧开,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很小,闻着有股薄荷的凉气。
手机又震:
“没毒。”
黎烬看着药片,忽然笑了。那种带着刀锋的、自嘲的笑。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压得很低,蕴含着淡淡的愤怒:
“荆寻,你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糖?”她顿了顿,“从哪学的新操作”
语音发送。半分钟后,对面窗户的灯灭了。
黎烬把药瓶扔回抽屉,关上。抽屉合拢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走回电脑前,继续看那些报告。但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对面漆黑一片的窗口。
凌晨四点,她终于在一份不起眼的附件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张很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某个实验室的仪器。仪器侧面有个标识——一杆扭曲的天平,和她手机里收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有行小字备注:
“第七类接触项目,实验记录仪,编号TD-07。”
TD-07。
黎烬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第七类接触”。她一直以为是某种警方行动的代号。
她把照片放大。仪器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镜头。但最左边那人露出了一截手腕——上面有块表。
她认得出那块表。劳力士迪通拿,钢圈,白盘。荆寻十八岁生日时,她送的。她说“漂亮小孩得有点像样的东西”,他当时眼睛亮得惊人,说“姐送的我会天天戴”。
照片拍摄日期是一两年前。
那时,正是荆寻“主动投奔组织”的第四年。
她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保存图片,关掉文件。
窗外天开始泛灰,城市像张褪色的老照片。
黎烬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个小保险箱。
她输入密码,箱门弹开。最上层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几本笔记本,一枚旧警徽,还有张全家福。
下面压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着她自己设计的标志:一把被灰烬覆盖的剑。
她拆开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十张照片,但时间跨度只有后两年——前三年的荆寻像人间蒸发,她动用了所有关系,一张照片都找不到。
十九岁的荆寻在机场,拖着行李箱,背影单薄得不像话。那是他“出现”的第一张照片,从瑞士苏黎世飞回来。
在那之后,照片里的他开始穿西装,戴眼镜,笑得很标准,但眼神空得让人心头发寒。他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收购公司,谈判,演讲——完美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拿起最近的一张。上个月拍的,在某场科技论坛。荆寻在台上演讲,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嘴角带笑,手指轻轻点着讲台。
那个小动作,是她教的。她说“讲话时手别乱晃,点三下,代表强调”。
他都记得。然后用她教的东西,来对付她。
黎烬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张看过去。像在回顾某个陌生人的一生——不,不是一生,只是他愿意展示给世界的那部分。
最后,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张拍立得,边缘已经卷曲。照片里,十七岁的黎烬坐在旧水塔顶上,腿悬在空中。她没有笑,只是侧脸看着远方,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冽。
而十六岁的荆寻坐在她旁边,正对着镜头做夸张的鬼脸,一只手偷偷在她背后比了个“V”。
照片是他拍的,用偷攒钱买的二手相机。他说“姐你从来不笑,我给你拍一张”,她当时嗤了一声“幼稚”,但还是让他拍了。
照片背面有行稚嫩的字迹:
“黎姐最好看——荆寻,十六岁。”
永远。
黎烬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姐”字,直到指尖发烫。
她记得拍完那张照片不久,就出了芯片的事。她躺在医院三天,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找不到。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最后只收到一条短信:“我走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
“黎总,灰鸦科技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控股方确实和黑曜石资本关联,但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主要研究方向,是神经记忆编码与干预。而且……他们三年前开始与多家私人精神疗养院合作,客户名单高度保密。”
神经记忆编码。私人疗养院。
黎烬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段话:“他们不是在删除记忆,是在改写。把真的抹掉,塞进假的。比杀人更狠,因为连你为谁哭都替你决定好了。”
她打字回复:
“查那些疗养院的入院记录。重点查三年前,十六到二十岁的男性。”
发送完,她走到窗边。天快亮了,城市在晨雾中慢慢显形。
对面的窗户还黑着。但她知道,他一定也没睡。
黎烬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断裂,掉在窗台上。
楼下街道开始有车流声。送报的摩托,清洁工的扫地声,早餐摊掀开蒸笼的白汽。
世界在醒来。
而她站在二十八楼,等着某个答案,或者下一场战争。
烟烧到滤嘴时,她忽然想起荆寻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抽烟被她抓到。少年吓得把烟藏身后,脸涨得通红。
她当时没骂他,只是拿过那支烟,当着他的面抽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要抽就好好抽,”她当时说,声音很淡,“别偷偷摸摸的,丢人。”
现在的他抽烟再也不躲了。光明正大地抽,抽完还冲她挑眉,笑得又痞又欠揍——学她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黎烬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转身时,手机屏幕亮着——是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个乱码地址。
标题只有两个字:
“见面。”
正文更短:
“今晚八点,旧船厂。一个人来。带‘那个东西’。”
附件是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室的保险箱,角度显示是从对面大楼拍的。
拍摄时间:十分钟前。
黎烬看着照片,慢慢笑了。
来了。
她回邮件:
“行。但如果你的人再敢进我办公室,我保证你下次收到的,是你助理的手指。”
发送。关机。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黎烬拉上窗帘,走回办公桌。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德国胃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然后打开衣柜,换了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皮夹克。又从保险箱底层取出个黑色小包,检查了下里面的东西:一把匕首,一支笔形录音器,还有个小巧的银色U盘。
U盘外壳刻着一行小字:
“给阿寻的十八岁礼物。”
那是她当年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把U盘装进贴身口袋,拉好夹克拉链。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很冷,嘴角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期待什么。
林薇敲门进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
“黎总,车备好了。上午十点有董事会,下午……”
“都推了。”黎烬打断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我有私事。”
“可是……”
“没有可是。”黎烬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如果晚上十点前我没联系你,就打开我邮箱的定时邮件。知道密码吧?”
林薇脸色变了:“黎总,您要去哪?要不要派人——”
“不用。”黎烬拉开门,“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去。”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她离开的背影。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通往某个约定的距离。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轻声说:
“五年了,荆寻。”
“该清账了。”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凉气涌进来。
她走向那辆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蓝光。导航屏幕上有个红点在闪烁——那是旧船厂的位置,在城东废弃的工业区。
她设置好路线,却迟迟没踩油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良久,她伸手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箱。里面很空,只放着盒柠檬糖——那种廉价的、酸到皱眉的硬糖,塑料包装已经褪色。
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眯起眼。
还是这么酸。
像十三岁那年,他非要把糖塞进她嘴里,她酸得皱眉,他就在旁边笑,说“姐你也有今天”。
黎烬把糖纸攥在手心,塑料的棱角硌着掌纹。
然后踩下油门。
车驶出车库,冲进早晨的车流。
后视镜里,大楼渐渐远去。
而前方,是那座废弃的旧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