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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船厂的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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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船厂在城东江边,废弃了十几年。
黎烬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断桥下,徒步走过去。雨又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在傍晚的天光里斜织成网。她没打伞,皮夹克的肩头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船厂比她记忆里更破败。生锈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骨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废弃的船壳半沉在浑浊的江水里,铁皮屋顶被风掀开一角,发出“哐啷哐啷”的钝响。
空气里有铁锈、潮泥和柴油混合的味道。很熟悉——十七岁那年,她和荆寻追一个走私犯来过这里。当时他十六岁,身手还生涩,被她护在身后,却倔强地非要冲在前面。
“姐,我可以。”
“闭嘴,跟紧。”
现在她一个人来,腰间别着匕首,口袋里装着U盘,胃里的疼痛像某种隐形的计时器,提醒她时间在走。
约定的地点是三号船坞。巨大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破碎的天窗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
她站在入口的阴影里,没进去。
手表显示七点五十五分。
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七点五十八分。
脚步声从船坞深处传来——他早就到了。
黎烬的手搭上腰间的匕首柄。
荆寻从昏暗里走出来。烟灰色衬衫被雨打湿了肩头,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情绪。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准时。”他在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下,“还是老习惯。”
黎烬没动:“要这东西干什么?”
“什么东西?”
“你让我带的东西。”她盯着他,“‘那个东西’——别跟我装傻。”
荆寻笑了:“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带。”
“试探我?”
“确认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看你会不会想以前那样说到做到,哪怕明知前方是陷阱。”
黎烬也笑了,笑得又冷又痞:“那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荆寻停下,两人距离三米,“所以我们可以谈正事了。”
“正事是什么?”黎烬没放松警惕,“叙旧?还是继续你那‘第一个’之后的第二个、第三个?”
荆寻没回答。他摘掉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黎烬,”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你父亲的事,你查了多少?”
空气静了一瞬。
“跟你有什么关系?”黎烬的声音冷下来。
“跟我关系很大。”荆寻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她接住。是她父亲的旧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她认得——这是她锁在保险箱里的那本。
“你怎么拿到的?”她问,声音开始发冷。
“昨天。你办公室。”荆寻说得很平静,“你那个保险箱的密码——还是我们以前用的那个。我的生日加你的生日。没改过。”
黎烬的手指收紧。
“翻到二十三页。”荆寻说。
她没动。
“翻。”他又说了一遍。
黎烬翻开笔记本。纸张泛黄,父亲的字迹潦草。她找到二十三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段话:
“‘第七类接触’不是外星人,是人。是通过极端情境测试、记忆重构和认知重塑后产生的‘新人类’。组织称其为‘进化’,我认为是谋杀……
我在接近真相。如果我出事,烬烬,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
黎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从她发梢滴落,砸在纸页上。
“所以你让我来,”她抬起眼,“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不止。”荆寻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东西——是枚银色U盘,“还想问你一件事。”
他摊开手掌。U盘外壳上刻着字:“给烬姐的二十二岁礼物——虽然你已经不要了。”
黎烬的呼吸滞了一瞬,心头莫名涌上不祥的预感
“五年前那个雨夜,”荆寻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遥远,“你带着芯片跑了,对吧?”
黎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荆寻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两米,“你带着芯片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气象站,等了七个小时。然后有人告诉我,你拿芯片换了钱,去国外逍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黎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的泪从眼中滴下来
“你信了?”她问,“你他妈信了?”
“我看见了视频。”荆寻说,“你在房间里数钱,对着镜头笑,说‘那小子?工具而已’。”
“那是假的!”
“凭什么说是假的?”荆寻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亲眼看见的!”
“因为你看见的就是假的!”黎烬也提高了声音,胃部一阵抽痛,“那天我带着假芯片引开追兵!真的在你身上!”
船坞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雨声。
荆寻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说,”黎烬一字一顿,“那天我身上的是假芯片。真的在你那儿。我们约好半小时后在水塔汇合,但我遇到了车祸——有人撞了我的摩托车,我昏迷了两天。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但你消失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最后只收到一条短信:‘我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是你走了,荆寻。带着真芯片走了。”
荆寻后退了一步,撞在生锈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可能。”他摇头,“不可能……他们给我看了转账记录,你在海外账户……”
“那是伪造的!”
“他们还给我看了你父亲升职的文件!因为他‘配合调查’,交出了芯片……”
“那也是伪造的!”黎烬几乎在吼,“我爸是因为追查那个组织才死的!他从来没有交过什么芯片!”
两人对视着,呼吸都很急促。
雨声越来越大。
良久,荆寻哑声问:“……你昏迷了多久?”
“三天。”黎烬说,“在城西一家小诊所。醒来时芯片没了,你也没了。黑市有消息说,有个十六岁的少年卖了块高价芯片,跑路了。”
她扯了下嘴角:“我信了。因为除了这个,我想不出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荆寻慢慢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他摘掉眼镜,用手抹了把脸。
“……我等了你七个小时。”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在水塔。雨很大,我很冷。然后有三个人过来,他们说……说你不会来了。说我被耍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色的血丝:“他们给我看了视频。很真……真的很真。你数钱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说‘那小子?工具而已’。”
黎烬也蹲下来,和他平视。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们打晕了我。”荆寻说,“醒来后在一个白色房间里。桌上放着芯片——就是你给我的那块。还有张纸条,让我选:交芯片,活着离开;或者带着芯片死。”
他顿了顿:“我选了活着。然后就是三年……各种‘治疗’,各种‘训练’。他们告诉我,恨你是对的,复仇是活下去的意义。”
黎烬看着他,胃疼得像要裂开。
“所以你这五年……”她说不下去。
“都是假的。”荆寻笑了,笑得很惨,“我恨了五年的人,原来和我一样,都是傻子。”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
“这是我在组织里偷的。”他说,“从一个‘报废’的实验体房间里。里面有一段录音,日期是五年前,芯片事件前一周。”
他点开播放键。
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平稳:
“……实验体D-07和P-03已经进入最终观察期。D-07的‘正义信念’强度达到阈值,P-03的‘情感依赖’浓度符合预期。‘分离情境’已布设完毕……”
另一个声音问:“如果没破裂呢?”
温和的声音笑了:
“那说明我们的模型还需要调整。不过……我相信人性。在足够的压力和误导下,再坚固的信任也会裂开缝隙。”
录音结束。
船坞里死寂一片。
黎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瞬间冻结。她看着荆寻,荆寻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蹲在雨声里,互相看着。
很久很久。
“所以……”黎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荆寻说,“我以为你知道,然后抛弃了我。”
“我以为你知道,然后背叛了我。”
两人同时沉默。
雨从破碎的天窗漏进来,滴在生锈的铁板上,嘀嗒,嘀嗒。
黎烬突然站起来,转身朝铁门走去。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你去哪?”荆寻在她身后问。
“不知道。”她没回头,“就想走。”
“等等。”
她停下。
荆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人背对背站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那个U盘里是什么?”他问。
“我父亲调查的全部资料。”黎烬说,“包括组织的架构,实验方式,可能的地点。还有他死前最后一条线索——一个代号‘园丁’的人。”
她感觉到身后的荆寻僵了一下。
“你认识。”她说。
“……对。”荆寻承认了,“他是我的‘主治医生’。过去五年,我每三个月见一次的人。”
黎烬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今晚是个局?‘园丁’让你来的?”
“是。”荆寻说,“他让我拿到你的U盘。用任何手段。”
“然后呢?”
“然后……”荆寻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微型监听器,已经碎了,“我进来前把它踩碎了。所以现在他听不见我们说话。”
黎烬盯着那个碎掉的监听器,看了几秒。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荆寻说,“因为我不想再当傻子。”
两人对视着。
雨声。
只有雨声。
“那个U盘你要吗?”黎烬问。
“要。”荆寻说,“但不是交给他。”
“那交给谁?”
“交给能毁了那个地方的人。”荆寻朝她伸出手,“我们需要合作。”
黎烬看着他的手,没动。
“凭什么信你?”她问。
“你可以不信。”荆寻说,“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把我打晕,拿走我的手机和录音,然后继续一个人查。二,赌一把,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就像五年前,你让我带着芯片先走时说的——‘相信我,就跟小时候一样’。”
黎烬的喉咙发紧。
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然后她掏出U盘,没放在他手里,而是塞进他衬衫口袋。
“合作可以。”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园丁’的真实身份。”
“第二,我要组织所有实验体的名单。”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等一切结束,你要去自首。为你过去五年做的所有事。”
荆寻没立刻回答。
“前两条可以。”他说,“第三条,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荆寻看着她,“我可能已经死了。”
黎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就别死。”她说,“活着去自首。”
荆寻笑了,笑得很淡:“我尽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递给她。
“加密频道,单向联系。”他说,“收到消息后,按照指示做。别问为什么,别擅自行动。”
黎烬接过手机,沉甸甸的。
“明天下午三点,江畔餐厅,靠窗第二个位置。”荆寻说,“穿条红裙子。有人会找你。”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转身,朝船坞深处走去,“现在,你得打我一拳。”
黎烬一愣:“什么?”
“打我一拳。”荆寻回头看她,“监听器虽然碎了,但外面可能有人看着。我们得演场戏。”
黎烬明白了。
她走上前,握紧拳头,然后狠狠一拳砸在他腹部。
力道很重。荆寻闷哼一声,弯下腰,眼镜掉在地上。
“够吗?”她问。
“够了。”荆寻捡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现在走吧。从后门。”
黎烬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回头:
“荆寻。”
“……嗯?”
“别死了。”她说,“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雨里。
荆寻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他摸了摸腹部,那里还在疼。然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U盘,握在手心。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低头,看着U盘外壳上刻的字:“给烬姐的二十二岁礼物——虽然你已经不要了。”
其实他一直带着。
五年了。
就像他右肩那道疤,每个月都会发炎,疼,但他从不治疗。
因为疼才能记住。
记住恨,记住痛,记住那个雨夜,和她最后说的那句:
“相信我,就跟小时候一样。”
他当时信了。
然后等了七个小时。
现在他该不该再信一次?
荆寻不知道。
但他把U盘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需要一点伤,回去交差。
也需要一点疼,提醒自己——
游戏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不想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