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花期》月饼烧鸡

6、第6章

　　在第十五个闹钟声嘶力竭地响起时，一只手臂终于从被窝的“结界”里挣扎着伸出，带着宿眠未醒的怨气，精准地拍向手机屏幕，不仅扼杀了当前这恼人的声响，还顺手将后续的两个“预备役”也一并清除。

　　被无情对待的闹钟若有灵，大概会发出无声的抗议：“？”怪我咯？

　　温言勉强坐起身，浓密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露出底下尚氤氲着水汽与迷茫的眸子。他脑袋空空地发了一会儿呆，头顶仿佛飘浮着几个看不见的、名为“困倦”的泡泡。随后，他开始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慢动作回放”——慢吞吞地晃晃似乎有千斤重的脑袋，慢吞吞地挪动身体下床，慢吞吞地趿拉着拖鞋走向洗手间……

　　直到带着强劲薄荷清香的牙膏沫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股清凉的刺激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温言才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被驱散了些许，眼底总算有了几分清明。

　　洗漱时，他无意识地透过洗手间那扇老旧发黄、边缘带着些许水渍的玻璃窗向下望去。楼下那几个无人打理的花坛，在这个季节却展现着顽强的生命力。丛生的杂草间，几株栀子花恣意绽放，纯白的花瓣在墨绿叶片衬托下，显得格外圣洁。温言身在三楼，竟也能隐约嗅到那随风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

　　当他慢悠悠地走下楼，靠近那片花坛时，那馥郁的芬芳瞬间变得浓烈起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浸透，熏得他有些微醺般的恍惚。他正盯着那几朵在晨光中沾着露珠的栀子花出神，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温言怔了怔，迅速吐掉口中的泡沫，用清水胡乱漱了漱口，便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哪位……”他向来没有给电话号码存备注的习惯。

　　听筒里传来一道清冽、带着些许疏离感的女声时，温言实实在在地愣住了。约有半秒钟的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记忆深处，他缓缓反应了过来。

　　几乎是瞬间，他眼眸中方才因花香而泛起的那点微光沉黯下去，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最终却扬起一个带着惨淡意味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嘴唇翕动，刚想发出一个音节，对方却已抢先一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温言，明天中午，校外‘xx’餐厅，准时到。”

　　“为什……”温言试图追问，但对方似乎事务繁忙，或者根本不愿给他任何发问的机会，话音未落，听筒里便只剩下了一阵忙音。

　　温信冉。他名义上的母亲。

　　在他的成长轨迹中，这位母亲的角色几乎是缺失的，她对他采取着一种近乎放任不管的态度。然而，她却又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极为怪异且专制——每当有Alpha试图接近温言时，无论缘由，温信冉总会如同被触动了逆鳞般，将温言严厉地斥责一番。

　　那么这次，她突然主动联系，是为了什么？

　　温言开始飞速地在脑海中回溯近期可能触及她敏感神经的事件。昨天……食堂……纪淮安？……等等，纪淮安？！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温言像是骤然想通了某种关窍，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僵硬的白色。

　　……

　　次日。一个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清晨。

　　温言罕见地没有依赖闹钟，甚至醒得比预设的铃声还要早。一向睡眠质量好得堪比童话里沉睡公主的他，此刻眼下却挂着两抹明显的、诉说着失眠的乌青。他几乎是一夜未眠。

　　整个上午，他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仿佛胸腔里揣着一只受惊的兔子，又像是有人在他的左胸和右胸各捅了一刀他都不会立刻死去——因为他的心脏，早已悬在了嗓子眼，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辨，带着沉重的回响。

　　约定的时间在煎熬中步步逼近。温言步伐沉重地走向校外的“xx”餐厅，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上，脚下的影子都被拖拽得格外漫长。

　　找到那家装潢雅致的餐厅，报上温信冉女士的名字，服务生礼貌地将他引至一处预留的安静卡座后便悄然退去。

　　餐桌对面，那个女人已然端坐。她身着一袭精心剪裁的白边蕾丝小洋裙，脸上化着无可挑剔的精致妆容，然而，再厚的粉底也难以完全掩盖深嵌在她眉眼之间的、那种源自骨子里的疲惫与紧绷。温信冉用保养得宜、修长白皙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翘挺鼻梁下的红唇微微开启，随即抬了抬下巴，用一个简洁的动作示意温言坐下。

　　甚至没等温言彻底整理好有些褶皱的衣角，调整好坐姿，温信冉便已开门见山，话语如同出鞘的冰刃，直刺核心：

　　“你又爱上哪个Alpha了？”

　　“又”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嘲讽。

　　听到这句话，温言正在无意识抠弄手机壳边缘的动作骤然停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那个赋予他生命、却又让他无比陌生的女人。

　　温信冉并未在意他的反应，继续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嗓音滔滔不绝：“我不管你爱上的是哪个，都给我立刻分开！只有最低贱的狗，才会离不开Alpha的信息素！你简直……你和你那个爸一个德性

　　当听到对方提及自己父亲时，温言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炸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情绪失控地伸手想去揪温信冉的衣领，试图让她停下那些伤人的字眼。

　　然而，温信冉只是敏捷而嫌恶地向后一仰，轻松躲开了他的触碰，眉头皱得更紧，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厉声骂道：“别碰我！身上是不是已经被哪个Alpha碰过了？脏死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手边那只淡蓝色的精致手提包，像是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污秽般，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餐厅，留下温言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那股因愤怒而猛然冲上头顶的热血，在对方决绝离开的背影中，骤然冷却、凝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他几乎窒息。无处宣泄的怒火与巨大的委屈交织，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向面前的餐桌！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那杯温信冉未曾喝完、尚有余温的咖啡被震得倾倒，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滚烫的温度灼烧在他白皙的手背上，迅速留下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手背上传来的尖锐痛感，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温言怔怔地望着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烫伤，又抬起眼，茫然地追寻着窗外那抹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的、决绝的雪白身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破碎在空气里：

　　“你……是我亲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