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微光 ...
-
那晚之后,某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像初冬湖面上第一层薄冰,在江以宁和许清言之间小心翼翼地建立起来。薄得能看见底下暗流涌动,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隔绝了一些过于锐利的东西。
江以宁没有再试图去撬开那扇紧闭的心门,不再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和未来难测的隐忧。她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像一片沉默的、执拗的影子,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变得很有耐心,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她开始带花,不是探望病人常见的康乃馨或色彩鲜艳的花束,而是沾着晨露的百合。香气清幽淡雅,不浓烈,不扰人。
她记得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泛了黄,她们一起路过街角花店时,许清言曾指着橱窗里一大丛张扬的红玫瑰,淡淡说过一句:“太闹了。”
那时江以宁追问她喜欢什么,她看着远处一盆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说:“安静的就好。”
江以宁当时笑她像个小老头,如今却把这随口一句话记在心里。她把百合插在床头柜上一个简单的玻璃瓶里,每天换水,修剪根部,让那抹安静的白色和若有若无的香气,成为病房里一个固定的、柔软的角落。
更多的时候,她带食物。不是在医院附近随便买的粥品,而是在出版社附近租住的小公寓厨房里,对照着手机食谱,笨拙地、一点一点熬煮出来的粥。
许清言最初只是沉默地接过,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不发表任何评价,不给予任何反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渐渐地她会在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轻轻放回床头柜时,目光会短暂地、极其快速地掠过江以宁的方向。
那眼神有探究,有疲惫,或许,在某个瞬间,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醒意识到的松动。
江以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变化,并像守护火种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种来之不易的平衡。她开始聊一些琐碎的、转瞬即逝的、毫无负担的日常碎片。
“出版社楼下,新开了家咖啡店,”她会用闲聊的语气说起,目光并不直视许清言,而是看着瓶中摇曳的百合,“招牌做得挺漂亮,但咖啡师拉花技术真不怎么样。”
或者:“地铁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他的红薯甜得有点过分,我怀疑是不是偷偷加了糖精。”
都是些平淡的、转瞬即逝的碎片。许清言很少回应,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她停下时,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但这已经足够让江以宁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至少,她允许她留在这里,允许这些日常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声音,侵入这片被消毒水和寂静统治的空间。
治疗也在缓慢地推进,陈医生调整了药物方案,心理医生的定期到访成了一种固定的程序。
许清言依旧话少,但配合度明显提高了一些。疼痛发作的频率似乎有所下降,虽然每次来袭依旧凶猛,让她瞬间褪尽血色,但至少在江以宁握住她手时,会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那根红线,江以宁找了个手巧的店员,用极细的金线小心地编接了断口。她没有立刻给许清言,只是有一天,在许清言望着窗外雨后澄澈天空出神时,轻轻放在了她枕边。
许清言的目光落在红绳上,看了很久。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那金色的接驳处,指尖冰凉。然后,她收回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那天下午,江以宁看到,那条红绳被她收进了病号服上衣的口袋里,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凸起。
这微不足道的接纳,像一星火苗,短暂地照亮了江以宁心底一角。她开始觉得,也许,那厚重冰层下的水流,真的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涌动。
周五傍晚,天空积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气压低得让人胸闷,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雷雨。
江以宁因为一个临时的视频会议耽搁了,赶到医院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她提着还温热的饭菜,匆匆穿过有些空旷的走廊,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推开病房门,里面只开了盏壁灯,光线昏暗。邻床的老太太已经睡了。许清言背对着门侧躺着,薄被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半个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江以宁放轻脚步走进去,将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叫醒她,转身想去问问护士许清言晚上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许清言露在被子外的手—手指紧紧地攥着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江以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许清言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额发和鬓角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身体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却出卖了她。
“清言?”江以宁的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想碰碰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许清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慢慢聚焦在江以宁脸上。
那里面没有平日刻意维持的平静或疏离,只有一片被剧痛碾磨后的脆弱,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依赖?江以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疼……”许清言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个破碎不堪的音节,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带着剧烈的、不连贯的喘息,“胃…抽着疼…”
江以宁立刻按下呼叫铃,然后坐上床沿,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轻轻拢进怀里。
许清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失去所有支撑般,无力地靠在她肩上,额头抵着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江以宁能感觉到怀里单薄身躯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我知道,我知道…”江以宁一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冰凉汗湿的手,声音低缓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医生马上就来,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值班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快,看到这情形,迅速做了检查。“急性胃肠痉挛,可能跟天气变化、气压低有关。先用上解痉和镇痛的药。”
针剂再次推入静脉。药效起来需要时间,许清言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江以宁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松开牙齿,将自己的手臂放到许清言唇前。“别咬自己,疼就咬我。”
许清言涣散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用力咬下去,只是额头抵着她,身体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滚烫的眼泪混着冷汗,浸湿了江以宁肩头的衣料。
那眼泪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江以宁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抱紧怀里颤抖的人,下巴轻轻蹭着她汗湿的发顶,一遍遍低声哄着:“快好了,马上就没事了,我在,我在这儿…”
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精力彻底耗尽,许清言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最后虚脱般瘫软在她怀里,只剩下细微的、不平稳的喘息。
许清言依旧闭着眼,泪水却还在无声地流,沾湿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湿亮的痕迹。
护士监测完生命体征,留下医嘱和口服药,轻声对江以宁说:“让她好好休息,注意保暖。今晚可能还会疼,止痛药在这里,如果实在受不了,按铃叫我们。”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闪电不时划亮夜空,短暂地照亮室内相拥的两人,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滚滚雷声吞没。
江以宁没有动,依旧抱着许清言,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却无比珍重的姿势。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身体也慢慢回暖了一点点。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依旧冰凉。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稍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许清言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像是想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江以宁松开了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扶着她,让她重新躺回枕头上,又仔细地掖好被角。
许清言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脸上泪痕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江以宁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
许清言没有抗拒,只是在她擦拭到眼角时,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又有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江以宁的手背上,温热,却重若千钧。
“江以宁。”许清言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江以宁停下动作,看着她。
许清言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看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拷问自己。“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疲惫的困惑,“赎罪?同情?还是只是因为你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愧疚感?”
江以宁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她放下毛巾,握住了许清言依旧冰凉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不是赎罪。”她看着许清言苍白的侧脸,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心口最深处,带着血淋淋的温度和重量,掏出来,摆在她面前,“也不是同情,更不是愧疚感。”
许清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因为,”江以宁的声音哽了一下,“在我这里,你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赎罪对待的过去,也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背负的责任或愧疚的符号。”
她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里的颤抖:“你是我十七岁的时候,站在旧教学楼天台上,听着风声,想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去抓住的那个未来。”
许清言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是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躲在无数个连灯光都觉得刺眼的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把我仅剩的、关于你的记忆和想象,写进那些苍白故事里的,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眼泪终于还是冲出了江以宁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是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你疼,比你更疼的那个人。”
她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让许清言冰冷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剧烈地、快速地搏动着,透过薄薄的衣料,将蓬勃的生命力和灼热的温度,传递到许清言冰凉的指尖。
“感觉到了吗?”江以宁的声音带着泪意,“它跳得这么快,这么乱。不是因为什么愧疚需要安抚,是因为害怕。许清言,我害怕。怕你疼,怕你难受,怕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冰冷的东西,怕你再也不肯睁开眼睛看我,怕你再也不肯给我哪怕一点点靠近的机会。”
许清言的指尖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微微蜷缩,像是被烫到,却没有抽回。
“我不求你原谅我当年的懦弱和无能,也不求你立刻相信什么。”江以宁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待在这里,陪着你。疼的时候,我陪你疼。难受的时候,我陪着你难受。治病的路再长再难,我陪着你走。就当…是我欠了你的,得用一辈子来还。行吗?”
雷雨后的夜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漏下来几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在病床的一角,照亮了许清言苍白脸上的泪痕,也照亮了江以宁通红的、恳切的双眼。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鸣,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滴声。
许清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月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挣扎、破碎、又试图重新凝聚。
那层坚硬的、用来隔绝一切的冰壳,在剧烈的疼痛和这滚烫的、不加掩饰的告白面前,似乎终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裂痕。
许清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却没有说出话来。最终,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肆意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也打湿了洁白的枕套。那只被江以宁握着的手,却不再冰凉僵硬,而是微微回握,指尖轻轻勾住了江以宁的手指。
没有语言,但这细微的动作,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江以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不是喜悦,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疼、心酸和巨大疲惫的宣泄。
窗外,乌云彻底散去,月亮完全露了出来,清辉如水,洒满湿漉漉的城市。
病房内,昏暗的壁灯与清冷的月光交织,照亮了两个依偎的身影,和她们之间,那条被金线重新编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光泽的红绳。
冰层或许还未完全消融,黑夜也依旧漫长。
但至少在这一刻,月光照亮了回程的路,而那只紧紧相握的手,成了彼此在寒夜里,唯一确认的、真实不虚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