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回温 ...
-
那一夜,江以宁没有离开。
许清言指尖那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勾,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稍微一点动静,就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回应。
许清言很快又陷入了昏睡,或许是精神耗竭,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她的手依旧被江以宁轻轻握着,没有抽离,只是指尖的温度依旧冰凉。
江以宁就那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守了整整一夜。
她看着许清言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听着她偶尔不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掌心那只手的细微脉搏。
这一夜,思绪纷乱如麻,十年的空白,铁盒的秘密,陈医生沉重的话语,还有许清言那枯寂绝望的眼神,反复撕扯着她。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着那一下轻微的回勾,生出了一点微弱却顽固的暖意,对抗着无边的寒意和疲惫。
天快亮时,护士进来查房、换药。江以宁才轻轻松开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许清言被动静扰醒,睁开眼,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床边的江以宁和窗外熹微的晨光,她怔了怔,随即又垂下眼睫,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江以宁也没急着开口,只是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出来时,护士已经换好了药,正在记录着什么。
江以宁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试了试水温,兑了些热水,递到许清言手边,“喝点水。”
许清言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又抬眼看了看江以宁眼底明显的青黑和憔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地接过,小口抿了几下。
护士记录完,看了一眼江以宁,又看看许清言,语气比往日温和些:“今天感觉怎么样?早餐想吃什么?还是粥?”
许清言还没说话,江以宁已经接口道:“麻烦您,清粥就好,稍微温热一点,谢谢。”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病房里又剩下她们两人。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光线清澈微白。
“你…”许清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没事的。”
“我知道。”江以宁在她床边坐下,语气平静,“我只是想在这里,不行吗?”
许清言别开脸,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
早餐很快送来,是清淡的白粥和一点酱菜。江以宁将小桌板支起来,把粥碗放好,勺子递过去。
许清言接过去,自己慢慢地吃着,她的手还有些抖,舀粥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江以宁没有像昨晚那样急切地想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她勺子没拿稳差点碰翻时,才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碗沿。
一顿早餐吃得极其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吃完,江以宁收拾了餐具,又用温水拧了毛巾,递给许清言擦脸。许清言默不作声地接过,擦了擦脸和手。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照料,江以宁做得很自然,仿佛她们之间没有隔着十年的鸿沟,没有那些激烈的对峙和冰冷的言语。
许清言一开始有些僵硬,但或许是精力不济,或许是某种倦怠后的放任,她并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像一株缺乏生气的植物,被动地承受着阳光和水分。
上午,陈医生带着几个住院医师来查房。看到江以宁还在,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开始仔细询问许清言夜间的感觉,查看监护仪的数据,又检查了她手背的留置针和腹部。
“今天疼痛感怎么样?还像昨晚那样频繁吗?”陈医生问。
许清言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还好。”
“镇痛药呢,昨晚按时吃了吗?”陈医生接着问着。
许清言沉默了一下,才道:“吃了。”
江以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陈医生温和却坚持的询问,看着许清言偶尔因为按压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能感觉到,许清言在努力配合,虽然依旧简短,但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完全封闭。
当陈医生提到要调整一下口服药的方案,需要她更规律地用药,并配合一些新的检查时,许清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细微的变化,让江以宁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
查房结束后,江以宁送陈医生到门口。陈医生压低声音对她说:“有进步,虽然还是被动,但至少不抗拒了。心理干预的医生下午会过来,你看看能不能鼓励她聊几句,不用多,打开个口子就行,另外,”他顿了顿,“她现在身体很虚,情绪也不能有大波动,循序渐进,别急。”
“我明白,谢谢您,陈医生。”
回到病房,许清言正望着窗外发呆。晨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
江以宁走过去,没有打扰她,只是拿起那个铁盒,重新打开,将里面散乱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她的动作很轻,许清言却像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转回头,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红绳和那些草稿纸上。
江以宁拿起那条红绳,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再问那些沉重的问题,只是将红绳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又看了看许清言空荡荡的手腕,轻声说:“断了确实可惜,不过,我听说现在有种很细的金线,可以把它重新编起来。”她抬起眼,看着许清言,“等你好一点,我们去找找看,好不好?不一定非要原来的样子,就当是个新的开始。”
许清言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旧损的红绳上,又移到她脸上。
江以宁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关于修补的可能性。
良久,许清言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转开了视线。
但江以宁看见了。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小心地将红绳收回铁盒里。
下午,心理医生如约而至,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的女医生。
江以宁识趣地退到了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低缓地说着什么。
许清言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只是听着,后来偶尔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仍是沉默。但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或抵触。
会面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医生出来时,对江以宁点了点头:“聊了几句,她愿意开口,就是好的开始,下次我们再慢慢深入。”
江以宁道了谢,重新回到病房。许清言看起来有些疲倦,闭着眼睛假寐。
江以宁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一旁,拿起自己带来的平板电脑,开始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邮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这种静谧的共处时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治愈感。没有激烈的情绪碰撞,没有沉重的过去压顶,只是两个人,在一个有阳光的房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傍晚时分,许清言醒了,江以宁收起平板,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许清言想了想,说没什么胃口。
“那喝点汤吧?我去楼下餐厅看看,有没有清淡的鱼汤或者蔬菜汤。”江以宁说。
许清言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江以宁很快买回一份热气腾腾的鱼片蔬菜汤。汤很清淡,但香气扑鼻。她盛了一小碗,吹温了,才递过去。
许清言接过去,慢慢地喝着,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过分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极淡的暖色。
“味道还可以吗?”江以宁问。
“嗯。”许清言应了一声,继续小口喝着。
等她喝完小半碗,放下勺子,江以宁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刚才看邮件,出版社那边在催新书的宣传方案。我写了个初稿,关于故事原型的部分…”她顿了顿,留意着许清言的神色,“我删掉了。我说,那是纯粹虚构的。”
许清言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江以宁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不需要靠消费过去来卖书。以前是我不对,用那种方式想去抓住一点什么。以后不会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释然,“我的故事,应该向前看了。”
许清言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片蔬菜,很低地说了一句:“随你。”
语气依旧平淡,但江以宁听出了那下面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至少,她没有再露出那种被刺痛或嘲讽的神情。
晚上,江以宁依旧没走。她找护士要了一张陪护折叠床,支在病房的角落。许清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夜深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江以宁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床上许清言均匀却略显清浅的呼吸声,她睡不着,白天的种种在脑海里回放。
许清言每一个微小的反应,点头,默许,甚至那句随你,都像是黑暗里零星的火花,虽然微弱,却让她在寒夜里,感到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她知道,冰层的融化极其缓慢,甚至可能随时再次封冻。许清言的病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但至少,她们之间有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有光透进来了,也有温暖开始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回流。
这就够了。足够她鼓起勇气,继续留在这里,陪她走过接下来或许依然艰难、却不再完全孤绝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以宁意识开始模糊时,她忽然听到隔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压抑痛楚的抽气声。
她立刻清醒过来,翻身坐起,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去。许清言侧蜷着身体,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部,额头抵在枕头上,肩膀微微颤抖。
“清言?”江以宁心脏一紧,立刻起身走过去,蹲在床边,“又疼了?”
许清言没有回答,只是咬紧了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江以宁想起陈医生的话,立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握住许清言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紧绷的肩背上,声音尽量放柔:“别怕,医生马上来。”
许清言的手在她掌心里颤抖着,指尖用力掐进她的皮肤,留下深深的印子。疼痛让她失去了平日的冷淡和自持,显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她闭着眼,睫毛被冷汗濡湿,粘连在一起,随着身体的颤抖而颤动。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查看了情况,判断是胃肠痉挛引起的剧痛。医生快速下了医嘱,护士准备注射镇痛和解除痉挛的药物。
针剂推入静脉时,许清言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江以宁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半抱在怀里,不停地低声安抚:“快了,药效很快就来…没事了,我一直在。”
她能感觉到怀里身体单薄的颤抖,能闻到许清言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汗水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因为心疼和恐惧而疯狂跳动。
这一刻,什么隔阂,什么过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击得粉碎。她只想怀里这个人能少受一点罪,能快点好起来。
药效逐渐起效,许清言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紧握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只是身体依旧虚软无力,靠在江以宁怀里,急促地喘息着,额发被冷汗完全浸湿。
护士又监测了一会儿生命体征,确认稳定后,叮嘱了几句,留下新的口服药,才离开。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许清言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和两人交缠的心跳。
江以宁没有立刻松开她,依旧保持着半抱的姿势,用袖子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
许清言闭着眼,没有抗拒,只是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显得格外脆弱。
过了很久,许清言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z谢谢。”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温度的水滴,落入江以宁心湖,荡开一圈酸涩而温热的涟漪。
“不用谢。”江以宁的声音也有些哑,她将许清言小心地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手指轻柔地将她汗湿的额发拨开,“睡吧,我在这。”
许清言依旧闭着眼,但这次,她朝着江以宁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彻底沉入了药物带来的、疲惫的睡眠。
江以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万千情绪。有心疼,有后怕,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却不再虚无的责任感。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楼宇的灯火稀疏零落。病房内,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空间。
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像生命微弱却固执的节拍。
江以宁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掌心传来许清言依旧偏低、却不再那么冰凉的体温。
她知道,长夜依旧漫漫,寒冰也未消融。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在经历了疼痛的侵袭后,她们之间那根断裂了十年的红线,似乎被某种无形而坚韧的力量,轻轻拾起,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一个新的线头。
或许,这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