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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红绳的故事 ...


  •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短暂隔绝。

      江以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手里提着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那个锈铁盒子的棱角,隔着粗糙的布料硌着她的手臂,也硌着她的心。

      她真的…什么都记得。

      那些草稿纸上的字句,是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告白,一字一句,都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在她自以为早已结痂、实则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许清言没有忘,她将一切埋得那样深,藏得那样苦,用十年时间,将那些鲜活的悸动酿成了穿肠的毒药,最后和着撕掉标签的镇痛片,一同咽下。

      而那瓶药,江以宁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透明药瓶冰冷的光泽。

      陈医生语焉不详的警告,许清言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她提到镇痛药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让她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走开。不能任由许清言在那个冰冷的壳里,独自舔舐伤口,甚至走向更不可知的深渊。

      烧掉通知书的是她江以宁的母亲,被迫承受分离之苦的,却是她们两个人。凭什么许清言要背负所有后果,连健康的身体都赔进去?

      一股混杂着愧疚、心痛和不肯认命的执拗,从心底最深处涌起,暂时压过了方才被拒绝的狼狈。

      她站直身体,用力抹掉脸上冰凉的泪痕,眼神里重新聚起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光。

      她没有离开医院,而是转身走向了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陈医生刚结束一场会诊,脸上带着疲惫,看到去而复返的江以宁,有些意外,但似乎并不太惊讶。“江女士?”

      “陈医生,”江以宁开门见山,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坚决,“我想知道清言全部的真实情况。不是作为普通朋友,是作为她可能唯一还愿意,或者说,还需要为她负责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年,是因为我家里的原因,我们才断了联系,她才可能耽误了很多,我必须知道真相。”

      陈医生打量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神情,沉吟了片刻,示意她进来,关上了门。

      “许医生的病情,”他坐下,语气比电话里沉重了许多,“比较复杂,最初是长期高强度工作、饮食作息极端不规律诱发的严重胃疾,伴有神经性疼痛。但她一直拖延治疗,自行服用强效镇痛药物缓解症状,导致病情进展,并出现了药物依赖和肝肾损伤的迹象。”

      他调出电脑上的病历影像,指着一些晦涩的图表和数据,“目前确诊的,是慢性萎缩性胃炎伴重度肠化生,有癌变风险。肝肾指标异常。同时,存在重度抑郁和焦虑状态,这严重影响了她的治疗依从性和康复意志。”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江以宁心上。胃疾、癌变风险、药物依赖、抑郁,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背后,是许清言独自熬过的、她全然不知的日日夜夜。

      是因为那场大火后的绝望吗?是因为找不到她的无助吗?还是因为,对她们之间那份感情最终无望的认定?

      “有…治愈的可能吗?”江以宁的声音抖得厉害。

      “如果积极治疗,严格遵医嘱,调整心态,是有机会控制病情、降低风险、改善生活质量的。”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但关键在于她本人。她似乎对治疗很消极,甚至有些抗拒。疼痛发作时,宁愿加大自备药物的剂量,也不愿及时呼叫我们。心理干预也很难进行,她把自己封闭得太紧了。”

      他看向江以宁,“你刚才说,你是她重要的人。如果可以,或许你能试着打开她的心结。这对她的病情,至关重要。”

      打开她的心结,江以宁苦笑,这谈何容易。那层冰壳,比她想象的要厚硬得多,但陈医生的话,也让她更加确认,她不能退缩。

      离开医生办公室,她没有立刻再去病房,而是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长椅上,独自待了很久。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她反复回想着陈医生的话,回想着铁盒里的一切,回想着许清言那双枯寂的眼睛。

      直到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哀艳的橘红,她才慢慢站起身,重新走向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

      再次站在病房门口时,她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多了几分沉静的决心。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等了几秒,她推门进去。

      许清言还是之前的姿势侧躺着,面向窗户,薄被下的身形单薄得可怜。听到开门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江以宁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像之前那样急于靠近或说话。她默默地将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盒,打开。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展示里面的东西,而是先拿起了那条褪色的红绳。

      红绳很旧了,颜色不再鲜艳,有些地方甚至磨得起了毛边,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两个并排的、精巧的平安扣结,紧紧地系在一起。

      她走到床边,在之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许清言露在外面的、瘦削的手腕上。那里空荡荡的,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条红绳,”江以宁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我高考前那个周末,特意跑去城外那座据说很灵验的月老祠求的。排了很久的队,花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床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江以宁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自己:“庙里的婆婆说,心诚则灵。我跪在那里,心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件事:让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让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我求了两条,编成了一对。给你那条,我偷偷塞进了你那个装复习资料的蓝色帆布笔袋的夹层里。”

      她顿了顿,“我一直没问你,是不是看到了,是不是戴过。”

      许清言的呼吸声,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江以宁看着手里旧损的红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涩意:“后来…通知书被烧了,我被关在家里,跟外界断了所有联系。那条该我自己戴的红绳,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那条,大概也早就扔了吧。没想到…”

      她将红绳轻轻放在洁白的床单上,就放在许清言手边不远的地方。“没想到,你还留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良久,许清言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她没有看江以宁,也没有看那条红绳,目光虚虚地落在某个角落,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显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看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也戴过。”停了很久,才又吐出几个字,“后来断了。”

      江以宁的心猛地一抽,“断了?”

      “嗯。”许清言的眼神依旧空茫,“你消失后的那个冬天,我自己又去了一次月老祠。”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想问问,是不是我哪里不够诚心。下山的时候,雪很滑,摔了一跤,手腕磕在石阶上,绳子就断了。”

      她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你看,连神仙都觉得,我们不该绑在一起。”

      “不是的!”江以宁急切地反驳,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只是意外,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是我没能及时找到你,跟你诚不诚心没有关系!跟什么神仙更没有关系!”

      许清言终于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有区别吗,江以宁。结果都是一样的,绳子断了,你走了,我们也散了。”

      “绳子断了可以再接上!”江以宁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抓起那条旧红绳,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人走了也可以再回来!只要我们…”

      “接上了,也不是原来那条了。”许清言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红绳上,又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就算人回来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江以宁,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她抬起自己插着留置针的手,“还像你记忆里那个,能和你一起熬夜刷题、一起在天台吹风、一起规划未来的许清言吗?”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江以宁,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也沉寂下去,变回一片漠然。

      “我不是了,我只是一个被病痛和药物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累赘,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想早点解脱的废物。你那些光鲜亮丽的前程,那些精彩纷呈的故事,都跟我没关系了。你何必非要捡起一堆破烂的过去,和一个破烂的我?”

      “你不是破烂!”江以宁的眼泪汹涌而下,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许清言的脸,却又在半空僵住,转为紧紧抓住床单,手指蜷缩。

      “我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我写那些故事,是因为我忘不了!每一个字,都是我想对你说却没能说出的话!我的前程,那是我用我们的梦想烧成的灰烬铺出来的路。”

      她哭得喘不过气,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愧疚、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拼命写,拼命往上爬,因为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被当年那场大火烧出来的黑洞吞掉!我怕我稍微松懈一点,就再也找不到任何跟你还有关联的痕迹!许清言,被烧掉通知书的,是我。被迫放弃约定的,是我。可承受分离痛苦的,难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语无伦次。“是,你现在病了,你很难受。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判我死刑,判我们过去所有的感情死刑!你不能连一个让我弥补、让我陪你一起扛的机会都不给我!”

      许清言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看着她脸上毫不作伪的痛楚和绝望。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别开了脸,闭上眼睛,眼角有晶莹的水光迅速滑落,没入鬓发。

      “陪我扛?”她喃喃道,“江以宁,你扛不起的,我自己都快被压垮了。”

      “那就让我帮你分担!”江以宁抓住她冰凉的手,这一次,许清言没有立刻抽回,只是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疼的时候告诉我,难受的时候告诉我,不想治疗的时候也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医生,好不好?”她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握着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过去我没能遵守的约定,我们用未来补上,行不行?不管未来还有多长,不管路有多难走,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绝对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

      暮色完全笼罩了病房,没有开灯,一切都沉浸在朦胧的灰蓝色里。两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和交握的手,是这昏暗空间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许久,许清言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有认命,有妥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江以宁感觉到,那只一直僵硬冰凉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回勾住了她的手指。

      很轻,很小心,像蝴蝶颤动的翅膀。

      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浓重如墨的黑暗,也劈开了江以宁心中几乎凝冻的绝望。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织成一片遥远而繁华的光海。病房内依旧寂静,昏暗,弥漫着药水的气味。

      但床单上,那条褪色的旧红绳,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似乎隐约泛起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泽。

      像埋在灰烬深处,一粒不肯熄灭的,微小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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