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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断线铃声 ...


  •   手机听筒里的忙音,单调持久,敲打在江以宁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悬在半空、逐渐冰凉的心上。

      一声,又一声,直到自动挂断,传来冷漠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江以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没有立刻重拨,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仿佛要透过它,看到电话另一端那个人的模样。

      是在休息?没听见?还是…不想接?

      副驾驶座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沉默地存在着,像一个静默的证人,诉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里面的旧照片、草稿纸、红绳,还有那瓶撕掉标签的药片,都在无声地反驳着许清言口中那句轻飘飘的忘了。

      她没有忘,她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将那些瞬间的悸动和后来的苦痛,都封存在了这个小小的铁盒里,锁在衣柜顶端,视为没用了的旧东西,却又舍不得丢弃。

      江以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楚并没有缓解,反而因为铁盒的证实而变得更加具体。

      许清言在用她的方式记得,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那些本该明媚的回忆与后来的病痛紧紧捆绑在一起,沉甸甸地背负了十年。

      那层冰冷的平静,果然是壳。一层用来隔绝世界、也用来保护自己不至于彻底碎裂的壳。

      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拨打许清言的电话,而是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陈医生。

      这是昨晚发布会后,她辗转从医院一位相熟的高层那里要到的,许清言目前的主治医生。她需要知道真相,关于那瓶药,关于许清言口中轻描淡写的旧疾复发。

      电话很快接通了,陈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距离感:“您好,哪位?”

      “陈医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许清言的朋友,姓江。关于清言的病情,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江以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露出太多焦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身份和来意。“江女士,病人的病情属于个人隐私,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随意透露给…”

      “我知道,陈医生。”江以宁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和一丝哽咽。

      “我不是要打探具体细节,我只是很担心她。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只说是旧疾。但我看到了她吃的药,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我很害怕,请您告诉我,她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那药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语气里那份真实的恐慌和脆弱,似乎触动了对面的医生。

      陈医生又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江女士,许医生的病情确实比较复杂。并非简单的旧疾复发。她目前的情况不太稳定,需要密切观察和治疗。至于具体的药物和诊断,恕我不能在电话里详谈。如果你真的关心她,我建议你多来医院看看她,或者最好能劝她本人,有些决定需要尽早做出。”

      有些决定需要尽早做出,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冰,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什么样的决定?治疗方案的抉择?还是…更坏的?

      “陈医生,那药是不是…”她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那个可怕的猜测,“是不是跟镇痛,或者…”

      “江女士,”陈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而谨慎,“请不要胡乱猜测,药物必须遵医嘱使用。我只能说,许医生目前的状况,需要严格的医疗监护和积极的配合。她的意志有时候,对病情的影响很大。”

      江以宁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了许清言那双仿佛对一切都已不再在意的眼睛,想起了她提起过去时那冰冷的平静。如果连求生的意志都开始消磨…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医生。”江以宁哑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我会…尽快去看她。”

      挂了电话,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陈医生语焉不详的回答,恰恰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许清言的病,远比旧疾复发严重。

      而那瓶没有标签的药,一个需要被小心隐藏、连标签都撕掉的药瓶,背后代表的含义,让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隔着那层冰壳,进行那些苍白无力的试探和互相伤害。

      江以宁发动车子,这一次,目标明确地驶向医院。她没有再买果篮,也没有刻意打扮,只是将那个铁盒仔细地放进随身的大提包里。

      她需要带上这些证据,去敲开那层冰,不管结果是什么。

      午后时分的住院部走廊,比清晨更添了几分倦怠。

      阳光斜斜地从高窗射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却照不透角落的阴影,也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和疾病带来的衰颓气息。

      许清言的病房门虚掩着,江以宁站在门外,手举了几次,又放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邻床的老太太似乎被家人接出去晒太阳了,床位空着。

      许清言侧身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

      江以宁放轻脚步走进去,将提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没有立刻惊动她。她的目光落在许清言露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瘦得几乎见骨,肤色是病态的青白,手背上留着留置针的胶布,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就是这只手,曾经在十六岁的教室夕阳下,被她轻轻握住,十指相扣;也是这只手,在十七岁的天台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而现在,它无力地搭在床沿,指尖微微蜷曲,仿佛连抓住一缕阳光的力气都没有。

      江以宁的视线模糊了,她走近一些,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目光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描摹着许清言瘦削的侧脸轮廓。

      她睡着了,脸上那层冰冷的防御似乎卸下了一些,眉头却依旧轻轻蹙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干涩得起了细微的皮。

      她看起来那么累,那么脆弱,像一件精心烧制却布满裂痕的薄胎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江以宁的目光下移,落在许清言枕边。那里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暗着。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的透明药杯,里面有两颗白色的药片,和她铁盒里那瓶药的颜色、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心骤然收紧。许清言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聚焦了几秒后,落在床边的江以宁身上。

      那一瞬间,江以宁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类似于惊讶,甚至是一点点无措的情绪,但立刻就被更深的疲惫和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覆盖了。

      “你又来干什么。”许清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微倦,语气却依旧是冷的,甚至比上次更添了几分不耐烦和疏离。她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却显得有些吃力。

      江以宁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收了回来。她怕自己的触碰,会引来更激烈的排斥。

      “我来看看你。”江以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顺便,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许清言已经靠坐在床头,拉高了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一些,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肩膀。

      她没看江以宁带来的提包,目光落在窗外的光带上,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没什么好看的。江作家很闲吗?总往医院跑。”

      又是江作家,江以宁的心像是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她没理会这带刺的话,只是从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锈迹斑驳的铁盒子。

      铁盒出现在视线里的刹那,许清言整个人猛地一僵。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死死盯住那个盒子。

      “你…”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气息不稳,“你从哪里拿来的?”她伸手想去夺,动作太急,牵扯到手上的输液管,针头处立刻回了一点血。

      “别动!”江以宁连忙按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瘦得硌人。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我从你舅妈那里拿来的。她说,这是没用了的旧东西。”

      许清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胸口剧烈起伏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个铁盒,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和绝望。

      “还给我。”她哑声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却又透出虚弱的底子。

      “清言,”江以宁没有把盒子递过去,反而将它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洁白的床单上,泛黄的照片,字迹模糊的草稿纸碎片,褪色的红绳,还有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你明明什么都记得。”

      她的声音哽咽了,指着那些草稿纸:“‘今天她借了我的橡皮,指尖碰了一下,心跳得好快。’‘天台风好大,她头发吹到我脸上,好香。差点就…’”

      “别念了!”许清言厉声打断她,声音破碎,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撇过头,肩膀微微耸动,“那些…都是小孩子胡写的东西,早就没意义了。”

      “没意义?”江以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如果没意义,你为什么珍藏十年?如果没意义,你为什么在媒体面前说‘忘了’,却在这里对着这些‘胡写的东西’掉眼泪?”

      她拿起那个药瓶,举到许清言面前,声音颤抖得厉害:“那这个呢?这个也是没意义的东西吗?陈医生跟我说,你的情况不好,需要积极治疗。清言,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许清言的视线落在那个药瓶上,像是被定住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变得灰白。

      那层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是镇痛药。”许久,许清言极其缓慢地说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剂量比较大。有时候疼得受不了,才会吃。”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撕掉标签,是不想让人看见,问东问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江以宁的心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需要撕掉标签来隐藏的、大剂量的镇痛药。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但恐惧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清言,”江以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放下药瓶,想去握许清言的手,却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你别这样,你别放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

      “没有我们了,江以宁。”许清言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她终于转回头,看向江以宁,眼圈红得厉害。

      “从十年前你妈烧掉通知书,你消失不见开始,我们就结束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和一些早就该扔掉的垃圾回忆。”

      “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我找过你。”江以宁着急地辩解,“我当时…”

      “不重要了。”许清言再次打断她,语气疲惫到极点,“真的不重要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你,是风光无限的作家江以宁。而现在的我,只是医院里一个等死的病人许清言。我们的人生,早就走上了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单上那些旧物,最后落在那瓶药上,眼神空洞。

      “这些旧东西,还有我这个人,都已经是烧剩下的灰烬了。风一吹,就散了。你又何必非要用手去捧,弄得自己一手脏。”

      江以宁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她。许清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将她心中所有微弱的希望,都碾成了粉末。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那场大火从未熄灭。它不仅烧掉了她们的未来,更在许清言心里日复一日地焚烧,将她所有的热情和期许,都一点点烧成了眼前这片冰冷绝望的余烬。

      而她,直到灰烬快要冷却,才姗姗来迟地想要伸手去捂热。

      太迟了吗?

      “不是的…”江以宁摇着头,泪水疯狂涌出,“不是灰烬,清言,你看着我,你看看这些…”

      她慌乱地抓起那些草稿纸碎片,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这些不是灰烬,这是我们…”

      “江以宁。”许清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沾在一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倦意,“我累了,真的很累,你走吧。这些东西…”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床单上的旧物,“随便你怎么处理,扔了或者烧了都行。别再来了。”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彻底。

      江以宁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怀里的铁盒冰冷,床单上的旧物无声,那瓶没有标签的药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意识到,有些冰层,不是靠一次撞击就能破开的。有些余烬,可能真的再也无法复燃。

      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将那些物品收回铁盒里,动作迟缓,盖好盒盖,那声轻微的咔哒响,像是对某个时代最后的盖棺定论。

      她站起身,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仿佛已经沉入无边疲倦和孤寂中的人。

      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身后一片死寂。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将病房内的寂静与病房外走廊的声响隔绝开来。

      阳光依旧明亮,江以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哭声终于溃堤而出,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如此微弱,如此绝望。

      手里的铁盒,贴着地面,冰凉一片。

      而病房内,许清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枕边,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透明药杯,在斜射的阳光里,反射着一点冰冷、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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