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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无声告白 ...


  •   雨后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浸透后的味道。

      阳光挣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云层,落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光斑,照在医院的走廊地砖上,反射出冰冷晃眼的光。

      江以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病房,又是怎么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最终坐进车里的。

      方向盘被握得死紧,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

      车窗外的世界模糊地流淌过去,喧嚣的车流、步履匆匆的行人、闪烁的霓虹,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点。

      许清言那句冰冷的恭喜,还有那仿佛真的已将一切遗忘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见血,却痛得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泛起细密而持久的钝痛。

      她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着。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十年了,她以为时间至少能冲淡一些东西,以为再见时至少能维持成年人的体面,哪怕只是虚伪的寒暄。

      可许清言只用了一个眼神,一句称呼,就轻易击溃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江作家”,多么客气又疏离的一句话。

      可当年,是谁在她耳边,用带着笑的气声,一声声叫她“阿宁”?

      是谁在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边缘,偷偷画下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旁边标注着“宁&言”?

      又是谁,在得知两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后,兴奋地抱着她在狭窄的房间里转圈,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那些炙热的、鲜活的、属于十七岁江以宁和许清言的记忆,没有被时间风化,反而在心底最深处发酵、膨胀,成了支撑她走过无数个晦暗日夜的唯一薪火。

      可现在,那堆火的另一个主人告诉她,火熄了。

      怎么可能忘?

      江以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偏执的火光。不对,许清言在撒谎。

      如果她真的忘了,真的不在乎了,为什么要去那场发布会?为什么在消防通道里,那个背影,明明那么孤独,那么难过。

      如果她真的毫不在意,又何必穿着病号服,用那种近乎自毁的平静,来面对她?

      那平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她不敢去窥探的暗流。

      还有那句没问出口的话,那年天台,许清言欲言又止,最终被风吹散的眼神。

      江以宁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许清言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唇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悸动和慌乱,究竟是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猜测,破土而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滋长,攥住了她的全部思绪,她需要答案。

      不是从许清言那里,那层冰太厚,她敲不破。但她可以从别的地方找。

      江以宁坐直身体,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启动车子,却没有开往回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城市另一头,一个她许多年未曾踏足的老旧街区驶去。

      她要去找一个人,或许,是唯一还可能知道些什么、还保留着些许过去痕迹的人。

      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巷子两边的楼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或青灰的砖块,空气中漂浮着油烟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与不远处光鲜亮丽的新城区像是两个世界。

      江以宁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一栋六层老楼的单元门前停下。门禁早就坏了,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

      她推开沉重的铁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和废弃的自行车。

      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走上三楼,在左手边的门前停下。

      深绿色的旧式防盗门,油漆剥落了不少,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早已褪成苍白,边角卷起。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眼神有些浑浊,打量着门外陌生的、衣着体面的年轻女人。

      “你找谁?”声音干哑。

      江以宁喉咙发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阿姨您好,请问,许清言家是住这里吗?我是她以前的同学。”

      妇人眼中的警惕更深了,上下打量着她:“同学?言言很久没回来了。你找她什么事?”她没有让开的意思,门缝依旧只开了一线。

      “我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想来看看,但联系不上她。想着来家里问问情况。”江以宁斟酌着措辞,手心微微出汗。

      妇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似乎在辨认什么。半晌,她叹了口气,脸上的戒备松动了一些,拉开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江以宁记得,那是许清言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因病去世了。

      “坐吧。”妇人指了指旧沙发,自己在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下,“我是言言的舅妈。她妈走了之后,这房子就我偶尔来看看。”

      江以宁心里一沉:“许阿姨她…”

      “走了快五年了。”舅妈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后的麻木,“言言那孩子,当时刚工作不久,为了医药费,没日没夜地加班,到处借钱…最后还是没留住。”她摇了摇头,“真是命苦啊。”

      江以宁听着,指尖冰凉,她完全不知道这些。

      这些年,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可能与许清言相关的消息,以为这样就能逃避愧疚和痛苦。

      却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许清言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那…清言她现在?”江以宁的声音有些发颤。

      舅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在医院,你不是知道吗?好像是生病了。

      具体什么病,那孩子不肯细说,只说是旧疾复发,需要住院治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以宁脸上,带着探究,“你真是她同学?我看着你有点眼熟…”

      江以宁的心提了起来。

      “你是那个江以宁吧?”舅妈忽然道,语气笃定了些,“言言书桌抽屉里,有本旧相册,最里面夹着张照片,两个小姑娘,穿着校服,在什么山上的亭子前照的。有一个是你,对吧?”

      江以宁猛地睁大眼睛,鼻尖猝然一酸。照片…她还留着?

      舅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态,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带着唏嘘:“你们那时候,关系是真好。言言性子闷,也就跟你在一起话多些,笑得也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断了联系。她妈走的时候,她还念叨过,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舅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生病了也不说,难受了也不说。前阵子回来收拾东西,把一些老物件都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得好好的,放在衣柜最顶上。我问她是什么,她只说是没用了的旧东西。”

      没用了的旧东西,江以宁的心像被那只无形的铁手再次攥紧,疼得她弯下了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阿姨,”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能看看那个铁盒子吗?我有些话,想问她,但…”但她不敢,也怕再次被那冰冷的平静刺伤。

      舅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恳切的神情,沉默了很久。屋外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窗户,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闹,更显得屋内寂静滞重。

      最终,舅妈缓缓站起身,走向里间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走出来,递到江以宁面前。

      盒子很轻,边缘的漆皮剥落了不少盒盖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是很多年前流行的款式。

      江以宁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皮,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了盒盖。

      没有锁,只是扣着,里面的东西很少,摆放得却很整齐。

      最上面,是那张舅妈提到的照片。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站在某个景区简陋的石亭前,背景是模糊的青山。

      许清言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略显拘谨的笑意;江以宁则歪着头,靠向许清言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阳光洒在两人年轻的、光洁的脸庞上,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

      照片下面,是一小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纸片,江以宁小心地拿起,解开橡皮筋。

      是裁切下来的草稿纸,上面是许清言清秀工整的字迹。

      不是演算公式,而是一句句零碎的、没头没尾的话,像私密的日记,又像某种情感的宣泄:

      “今天她借了我的橡皮,指尖碰了一下,心跳得好快,我是不是病了?”

      “她说想考北京的大学,看故宫的雪,那我也去。”

      “梦见她了,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小块,真没出息。”

      “天台风好大,她头发吹到我脸上,好香。差点就…还好没说。”

      “通知书到了,我们做到了,未来…会一直这样吗?”

      最后一张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深,几乎划破了纸张,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什么都被烧掉了,她一定恨死我了,这样也好。”

      江以宁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那些泛黄的纸片上,洇开了陈旧的墨迹。

      她仿佛能看到,当年的许清言是如何在无数个日夜,将这些无法言说的心事,悄悄写在草稿纸的角落,又小心翼翼裁下,珍藏起来。

      那些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原来翻滚着如此汹涌而隐秘的情感。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心里,给她判下了遗忘的罪名。

      铁盒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密封着的透明塑料药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的药片。药瓶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看不出是什么药。

      药瓶下面,压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像是从什么手链或挂饰上拆下来的,边缘磨损得厉害。

      江以宁拿起药瓶,轻轻摇了摇,药片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药为什么会被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这里?和这些承载着青春隐秘心事的纸片放在一起。那截红绳又是什么?

      舅妈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有些东西,该丢的就丢了吧,留着也是折磨自己。那药瓶是她妈刚走那阵,她状态很不好,医生开过一些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的药。后来她说自己好了,不肯再吃,我以为都扔了,没想到还留着这个空瓶子。这红绳…”

      舅妈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她以前戴在手腕上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原来是收在这里。”

      江以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缩紧。稳定情绪的药?那段最艰难的日子,许清言独自一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敢细想。

      她小心地将照片和纸片按照原样放回铁盒,盖好盖子,仿佛那里面封存的是易碎的玻璃,也是许清言从未说出口的、沉重如山的十年。

      她将铁盒紧紧抱在怀里,那冰凉的铁皮似乎也染上了许清言的体温,和她自己泪水的湿热。

      “阿姨,”江以宁站起身,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这个盒子我能暂时带走吗?我想我有些话,必须亲口跟她说清楚,用我自己的方式。”

      舅妈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悯,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她点了点头:“拿去吧,本来就是你们俩的东西。言言那边你好好跟她说,那孩子太苦了。”

      江以宁深深鞠了一躬,抱着铁盒,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旧时光气息的房子。

      走下昏暗的楼梯,重新站在巷口的阳光下,怀里的铁盒沉甸甸的,压着她的手臂,也压着她的心。

      那些无声的告白,那些藏在草稿纸角落里的悸动,那截褪色的红绳,还有那个药瓶,所有的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的轮廓。

      许清言没有忘,她记得一切。甚至,可能比她记得更深刻,更疼痛。

      那些无法排解的痛苦和压力,曾经需要药物来帮助稳定。

      而那层冰冷的平静,或许不是遗忘,而是绝望累积到极致后,用以自我保护、也用以拒绝世界的壳。

      那壳可能已经出现了裂痕,从她出现在发布会,从她穿着病号服却依然参与抢救的那一刻,就已经显露出了内里的疲惫与挣扎。

      江以宁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将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早已背熟、却从未敢拨出的号码,她从发布会主办方那里,辗转要到的许清言的手机号。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这一次,江以宁不再需要任何开场白,任何借口。

      她只需要告诉许清言,她看到了,她知道了,那些她以为被遗忘的、无声的告白。

      告诉许清言,天台上的那句话,她等那个答案,等了十年。

      告诉她,前途和她,当年被迫放弃的,从来不是她江以宁的本意。

      车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怀里的铁盒沉默地诉说着另一个人的十年。江以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跳上。

      快接啊,清言,这次,让我告诉你。也让我听听,你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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