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门内门外 ...


  •   窗外的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濡湿地面,到了清晨便转为连绵不断的雨幕,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潮湿的、灰蒙蒙的色调里。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无声的泪。

      病房内的光线也因此显得格外黯淡,惨白的墙壁吸饱了空气中的水汽,泛着一种陈旧的、令人胸闷的米黄色。

      唯一的一扇窗户关得很紧,却仍挡不住那股渗入骨髓的湿冷。空气里有消毒水固执的气味,还有久未通风带来的、淡淡的滞闷感。

      许清言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医院统一配发的、硬邦邦的枕头。

      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医学术语和数据上,却很久没有移动一页。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被她无意识摩挲得温热。

      邻床的老太太午后服了药,已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鼾声,在这片寂静里反而成了一种背景音。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轻柔如猫的脚步声,或是推着治疗车经过时滚轮与地砖摩擦的细响。

      这些声音更衬得这一方狭小空间寂静得近乎压抑,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格外沉重。

      自从那晚在抢救室外匆匆一瞥,江以宁没有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新书发布会圆满落幕的消息,许清言是从护士们闲谈的只言片语和病房里那台小电视滚动播放的本地新闻中得知的。

      媒体上尽是赞誉之词,那位年轻作家的才华、她书中感人至深的故事、她温婉知性的形象被反复提及、放大。

      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和词汇,与她所处的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衰弱喘息和冰冷器械的世界,形成了如此分明的壁垒,仿佛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时空。

      许清言放下病历,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下的皮肤冰凉。身体的疲惫是深层次的,像锈蚀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滞涩的呻吟。

      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像一株内部开始缓慢腐烂的植物,外表或许还能维持一时的青翠,内里却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

      主治医生那些委婉却不容错辨的暗示,病历上那些日渐偏离正常值、趋势向下的冰冷数据,还有她自己身体最真切的感受。

      日益频繁的眩晕,难以缓解的深度疲惫,伤口愈合异常缓慢,以及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驱之不散的寒意,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终点。

      也好,她有些漠然地想,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灰白天空。这样也好。

      至少不必再花费心力去面对那些无从安置、也无法埋葬的过往,不必再与那个早已在人海中走散、如今却以另一种姿态强势回归的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死亡或许是一种彻底的清静。

      这个念头浮起时,她内心竟奇异地平静,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口袋里的钥匙扣似乎又变得沉甸甸起来,她最终没有把它留在天台。

      那晚从天台离开时,她最终还是弯腰,捡起了它。

      金属表面沾了夜露和灰尘,被她默默擦干净,放回口袋。

      有些东西,丢弃和紧握,或许都需要同等的勇气,而她两者皆缺。

      它成了一个无声的、疼痛的印记,提醒着一些她宁愿忘却的事情。

      门被轻轻敲响,规律的两下。

      许清言从窗外的雨幕中收回视线,以为是例行查房或是来换药的护士,并未多想,声音平淡:“请进。”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但进来的却不是穿着粉色条纹护士服的身影。

      江以宁站在门口,她换下了发布会那身精致的套装,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容,显得有些憔悴。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彩色玻璃纸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出些许不合时宜的亮光,篮子里堆着色泽鲜艳的进口水果,与这间朴素、沉闷甚至有些压抑的病房环境格格不入。

      她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来,眼神复杂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那里面有迟疑,有显而易见的紧张,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从眼底泄露出的、近乎疼痛的小心翼翼。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握着果篮提手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空气仿佛在开门的一瞬间凝固了,窗外的雨声,原本是持续的背景音,此刻骤然被放大,变得无比清晰,淅淅沥沥,敲打在两个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许清言搭在病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投下石子也激不起涟漪。

      江以宁被这沉默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练习过无数遍的、诸如“顺路来看看”、“听说你病了”之类的开场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别人领地的、不受欢迎的陌生人。

      “清言…”她最终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试探。

      许清言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算是回应,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以宁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像是怕惊扰什么。她将果篮放在靠墙的小柜子上,动作有些僵硬。

      “你…还好吗?”问完,她就觉得这话蠢透了。

      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地靠在医院床头,怎么可能好。

      “还好。”许清言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她垂下眼,重新拿起那份病历,似乎打算继续看下去,用行动无声地表示送客。

      江以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许清言会冷漠,会嘲讽,甚至会愤怒地质问她当年为什么消失、为什么在媒体面前那样说。

      她甚至为此准备了苍白无力的解释和道歉。可她唯独没有料到,是这种彻底的、将她隔绝在外的平静。

      “那天…”江以宁艰难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抢救室外面,我…”

      “江作家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许清言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抬头,“这里是病房,需要安静。你也看到了,我有点累。”

      一句江作家,像一道冰墙,骤然立起,将两人隔开千里万里。

      江以宁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站着没动,目光落在许清言消瘦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上。

      十年前那个会在夕阳下被她牵住手、耳尖泛红的少女,和眼前这个苍白、冷漠、仿佛情感已被抽空的病人,重叠又分离,让她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们…能不能谈谈?”江以宁不肯放弃,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就一会儿。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当年…”

      “当年的事,没什么好谈的。”许清言再次打断,这次她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以宁。

      那眼底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既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过去太久了,我都忘了。”

      江以宁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

      忘了?那么刻骨铭心的约定,那么惨烈的分离,她说忘了?

      “你撒谎。”江以宁的声音颤抖起来,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许清言,你看着我,说你真的忘了?忘了我们在天台刻的字?忘了我们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忘了…”

      “够了。”许清言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虽然依旧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力道。

      她放下病历,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江以宁,缅怀过去没有意义。你现在功成名就,前程似锦,何必来我这里找不痛快?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不是一路人了,江以宁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冷漠疏离的脸。是啊,她现在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前途光明。

      可没有人知道,她那些所谓感人至深的故事,有多少个深夜是靠着咀嚼那些忘了的回忆,一个字一个字呕出来的。

      她的前途,是建立在烧毁的梦想和被迫的遗忘之上,每一步都踩着当年灰烬的余温。

      “我找了你很久…”江以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灼烫地划过脸颊,“当年我妈她以死相逼,撕了录取通知书,把我锁在家里,断了我和外界所有的联系,我试过逃,试过反抗,可是…”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语不成调,“可是我没办法,清言,等我终于能自己决定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谁也找不到你…”

      这些年的愧疚、思念、绝望,像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

      她以为说出这些,至少能换来许清言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只是一点理解的眼神。

      然而,许清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在她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微微偏开了头,看向了窗外连绵的雨幕。

      仿佛眼前这个人的痛苦,与她毫无关系,甚至,有些打扰了她的清静。

      等江以宁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许清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很好吗?写书成名,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那些旧事,不提也罢。”

      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笑:“恭喜你,江作家。”

      江以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清言。

      恭喜?恭喜她什么?恭喜她终于挣脱了家庭?还是恭喜她成功地将那段过往粉饰成了书里动人的情节,供人消费?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痛楚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歉意,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句冰冷的恭喜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被时间治愈。有些伤口,会在时间里溃烂、生脓,最终将相连的血肉彻底腐蚀成两个独立的、疼痛的个体。

      许清言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病历,一副送客的姿态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江以宁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许清言低垂的侧脸,看着那长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着那苍白消瘦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再留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挪动不了分毫。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是这样的,她们之间,不应该只剩下这样冰冷的对峙和互相伤害!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声音密集而响亮,像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锤子,不知疲倦地敲在人的耳膜上,也敲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喧嚣的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也许长达令人绝望的几分钟。

      江以宁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那一点点可怜的控制权。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将那个挺直而冷漠的背影,留在了自己的身后。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刺痛了她早已麻木的指尖。

      “许清言。”她背对着病床上的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你那句话…是真的吗?”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连翻动病历纸页的声音都停了。

      江以宁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那年天台…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身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玻璃,填满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江以宁的心口,也压在许清言的舌尖。

      江以宁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她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仓皇回响,很快被雨声吞没。

      门,在她身后,因为惯性而轻轻晃动,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合拢,最终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锁舌扣入的声响。

      这一声轻响,像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将门内和门外,隔绝成两个再也无法相通的世界。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只有邻床老太太均匀而平稳的鼾声,和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滂沱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许清言依旧维持着看病历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的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

      许久,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啪一声,砸在了病历纸空白的一角,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却无法阻止更多的泪水滚落,砸在纸上,也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窗外,雨幕滂沱,天地间一片模糊的苍茫水色,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来不及落下的吻、所有焚烧成灰的约定,都冲刷干净,只留下这片冰冷的、无尽的潮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