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响 ...
-
回到宴会厅所在的楼层,温暖的空气和隐约的人声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上来,与天台上那彻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许清言没有走向那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大门。
那里面的喧哗与光亮此刻对她而言,如同另一个星球般遥远而充满疏离感。
她拐向侧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这条通道连接着酒店附属的医疗中心与住院部,平时很少开放,此刻成了最便捷的退场路径。
空气里的香氛逐渐被一种更凛冽洁净的气息取代,光线也从宴会厅的璀璨金黄过渡到走廊冷白均匀的照明。
地砖上,反射出模糊而拉长的人影。
她朝着医院深处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这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稳定节奏,仿佛通过控制脚步声,就能稳住体内那依然翻涌不息的情绪浪潮。
她的背影挺直,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从外表看,与平日那个冷静专业的许医生别无二致。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口袋里那枚钥匙扣隔着布料传来的冰凉触感,都像一根细针,刺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胸腔里的心跳沉重而疲惫,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平复的伤痛。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融入更深的昏暗时,“叮铃铃铃!”
尖锐到足以撕裂一切平静、刺破耳膜的急救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一把冰锥,瞬间凿穿了楼层的宁静。
红色警示灯在走廊顶端数个位置同时疯狂旋转闪烁起来,投下令人心悸的红色光影,将墙壁、地砖、人们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紧迫颜色。
“抢救室!三号抢救室!快!”
“让开!推车过来!”
“肾上腺素准备!建立静脉通路!”
杂沓的脚步声、推车滚轮与地砖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医护人员短促焦急却有条不紊的呼喊指令,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
护士从工作站弹起,医生从办公室冲出,护工推着空床疾奔,所有白色身影汇成一股紧张而高效的洪流,朝着走廊另一端抢救室的方向汹涌而去。
原本的安静被打破,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生命与时间赛跑的特有张力。
许清言的脚步,在铃声炸响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无论内心如何破碎,当代表生命危急的警报响起,医生的职业反射会先于一切个人情感启动。
那道由多年训练和责任感筑成的堤坝,瞬间拦截了所有私人的情绪洪流。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身后那扇一直紧闭的、通往发布会现场的华丽雕花木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带着一股与周遭急救氛围格格不入的香氛和温度,是江以宁。
发布会结束后,主办方体贴地安排了一条避开正门媒体围堵的通道。人流分散,喧哗渐息,暖黄灯光与厚重地毯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空气里的香氛逐渐被一种更凛冽洁净的气息取代,光线也从宴会厅的璀璨金黄过渡到走廊冷白均匀的照明,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员低声确认着方向。
江以宁在助理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穿过铺着深红绒毯的侧廊,她脸上还残留着面对镜头时精心调整的、得体而略带忧郁的笑容。
此刻那笑容却完全僵在脸上,如同脆弱的石膏面具,瞬间碎裂,暴露出底下惊惶失措的空白。
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因刚才急促的动作而略显凌乱,一缕发丝从精致的盘发中散落。
她右手甚至无意识地还捏着一支银色的签字笔,笔尖在闪烁的红光下反射出一点冷芒。
她像是被那凄厉的铃声无形地抽打了一鞭,又像被某种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本能驱使,大脑尚未做出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不顾一切地撞开门,冲到了走廊上。
她的视线仓皇地扫过瞬间混乱的场面:奔跑的白衣,闪烁的红光,急促的人影,像是在寻找某个焦点,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象征着疾病与死亡的紧迫景象冲击得失去了方向。
然后,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正要离开的许清言的背影。
那个穿着白大褂、背影清瘦挺直、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凝固。
喧嚣的人声、刺耳的铃声、推车的滚动声,所有背景噪音骤然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以宁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寒的背影。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强光刺痛。嘴唇微张,那个在心底尘封了十年、此刻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名字,却卡在了声带里,发不出任何音节。
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气若游丝的吸气声。
“啪嗒。”手里那支笔,失去了握持的力量,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晰而孤单的脆响,滚了几圈,停在离许清言脚印不远的地方。
许清言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但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目光,那目光中蕴含的震惊、慌乱,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的情绪,还是让她挺直的后背极其轻微地僵滞了刹那。
只有一刹那,短暂得像错觉。
随即,许清言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注视,也没有听到那几乎响在耳畔的、紊乱的呼吸。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在走廊冷白灯光和闪烁红光的交替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而缺乏血色。
她对旁边一个正推着药品车匆匆跑过的护士快速吩咐,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一丝波澜:“通知血库备血,O型,至少800毫升。让麻醉科马上到三号抢救室待命。”
语速是职业性的快,指令是专业性的准,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或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楼梯间蜷缩颤抖的人从未存在过。
然后,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朝江以宁的方向投去哪怕最短暂的一瞥,迈开脚步,朝着与急救室喧嚣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甚至比刚才更加稳定,更加决绝,白大褂的衣角划出利落的线条。
江以宁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她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望着许清言身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苍白如纸。
急救铃仍在嘶鸣,红灯仍在狂闪,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推车和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有人擦碰了她的肩膀,她晃了晃,却毫无所觉。
她慢慢地蹲下身,动作僵硬,冰凉的触感透过丝袜传来。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捡起那支滚落的笔。金属笔身冰凉,沾着地砖的寒意,那寒意顺指尖蔓延,直抵心脏。
远处,急救室方向传来仪器滴滴声、车轮滚动声、压低而快速的指令声,一场生死博弈正在上演。
那里有她记不清的过去,正穿着病号服参与战斗。
而她站在空旷的走廊,站在曾经触手可及、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距离之外。
脚下冰凉的地砖,倒映出她摇晃的孤影和头顶那盏疯狂旋转的、猩红色的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是小杨的催促。
楼下,那个由鲜花、掌声、虚构故事构成的世界还在等她。
江以宁缓缓站直,用手背狠狠抹过脸颊,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得体的、略带疲惫的笑容。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片璀璨的喧嚣走去。
高跟鞋声重新变得平稳规律,一步步,踩在刀尖上,踩在未冷的灰烬上。
住院部的走廊更安静,消毒水味浓烈到刺鼻,苍白的灯光照得一切了无生气。
江以宁凭着模糊的记忆,朝抢救室区域靠近。每一步,都像走近她试图埋葬的过去。
远远看到三号抢救室外亮着的红灯,在冷白背景中刺目如血。
门外有医护人员低声交谈,远处椅子上坐着忧心忡忡的家属。
江以宁停在一个拐角阴影里,背靠冰凉瓷砖。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门。
她在里面吗?是救人还是被救?为何穿着病号服?问题在脑中轰鸣,没有答案。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门偶尔打开,护士进出。每一次门响,江以宁的心都骤停一拍。
不知多久,门再次打开。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一边摘手套一边交代
。江以宁竭力捕捉零碎的词:“控制住了…”“许医生自己也要注意…”
许医生!江以宁呼吸一窒,真的是她,她在救人。可她自己…要注意什么?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许清言走了出来。
她已脱去白大褂,只剩那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脸色透明般苍白,唇无血色,几缕黑发被汗湿贴在额角。
她疲惫得几乎站立不稳,一手扶门框,低头平复喘息,另一手无意识地按在腹侧。
顶灯惨白的光笼罩着她,周身仿佛蒙着一层易碎的虚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江以宁躲在阴影里,屏息凝望。她看见许清言抬手用力按揉太阳穴,手腕从袖口露出—上面似乎有几道浅淡的旧痕。
然后,许清言抬起头,目光空茫地扫过走廊。
那视线,有那么一瞬,仿佛掠过了江以宁藏身的角落。
江以宁心脏骤停。
但许清言的目光没有停留,没有涟漪,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的摆设,迅速移开,转向旁边的医生,低声交谈,点头。
接着,她转身,朝病房区深处慢慢走去,背影挺直,却浸透孤寂的疲惫。
江以宁仍靠着墙,看那身影消失。
冰凉从墙壁渗入,却不及心底蔓延的寒意。
她看到了吗?还是已看不见?或是不愿看见?
那句记不太清了,此刻如回旋的镖,扎回她自己心上。
原来被遗忘、被视若无睹,是如此滋味。钝痛深入,不见血,只余麻木。
手机再次震动,催促她回到光鲜的世界。
江以宁缓缓站直,抹去脸上泪痕。深吸气,换上得体笑容,转身离去。
高跟鞋声平稳规律,每一步,却都踩在往日的灰烬与此刻的刀锋之上。
而在另一条走廊深处,单人病房外,许清言背靠冰凉瓷砖,滑坐在长椅上。
抢救时强撑的精神骤然消散,虚脱感和伤口钝痛席卷而来。冷汗浸湿后背。
她闭眼仰头,后脑抵墙,抢救画面很快被另一个影像覆盖—拐角阴影里,那个熟悉的轮廓。
尽管一瞥,尽管遥远,尽管隐蔽,但她看见了。
江以宁那精致、慌乱、带着痛楚的眼神。
何必呢?可以说记不清的人,何必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蜷坐椅上,从口袋摸出那枚钥匙扣。金属冰凉,熨贴滚烫的掌心,“J&X”刻痕模糊。
记忆不由分说地翻涌,不是天台,不是火焰。是更早的夏天,放学后的教室。
夕阳橙红,值日生都走了,教室里只剩她们。许清言擦黑板,粉笔灰在光中飞舞,江以宁趴讲台哼歌,腿晃荡。
“许清言,”江以宁忽然唤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许清言想了想:“医生或者是科研。”她的家庭普通,只求稳定。
江以宁跳下,走到面前,眼亮如星:“我想写故事,很多故事。”
她声音低下去,带紧张期待,“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好不好?”
许清言垂眼:“我有什么好写。”
“有啊。”江以宁凑近,发香飘来,“你好看,聪明,面冷心软。”手指悄悄勾住她的手,小指相触。
许清言僵住,血液涌向那点皮肤,耳尖染红。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抽开。
江以宁得寸进尺,手指滑入她掌心,十指相扣。
教室静极,只听彼此渐快的心跳,远处操场的模糊喧闹。
“许清言,”江以宁的声音如同耳语一样,气息拂耳,“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然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一直这样,牵手,在夕阳里,在彼此的世界。
许清言未答,只反手握紧那只汗湿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
仿佛那是全世界,是所有答案。
掌中的钥匙扣,即使焐热,内里依旧冰凉。许清言猛收紧手指,棱角深陷皮肉,锐痛刺醒,强行截断那过于明亮的回忆。
夕阳、教室、紧扣的十指、憧憬的耳语,一切都破碎了。如大火后的灰烬,散了。
她睁开眼,眼底荒凉空寂。走廊的灯苍白的照着,消毒水味弥漫。远处宴会厅散场的喧哗隐约,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余音。
许清言缓缓起身,将钥匙扣塞回口袋深处,扶着墙,一步步挪向病房,病号服罩着许清言的清瘦身躯。
背影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很孤独。口袋里的金属,隔着薄布,贴腿侧皮肤。
一片冰凉,像一道永难愈合的旧伤痕。也是她仅存的、关于一直这样的,全部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