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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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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天台那扇厚重的铁门,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了耳朵,卷走了楼梯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闷和消毒水气味。
许清言站在门口,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也带来了铁锈、灰尘和遥远街道尾气的混杂味道。
天台上空旷得近乎荒凉,水泥地面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开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野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蒙着厚厚的灰尘,边缘被雨水冲刷出深色的水渍。
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宇,窗口里透出的灯光汇成一片流淌不息的光河,霓虹招牌变换着俗艳的色彩,将半边天空映得微微发亮。
这光亮繁华,却与这一方清冷的天台毫无关联,只是更衬出此地的孤寂。
宴会厅的喧嚣彻底听不见了,被风声和城市的背景噪音扯得粉碎。
只有偶尔一两声尖锐的汽车鸣笛,从遥远的地面挣扎着传上来,瞬间又被风吞没。
许清言走到天台边缘那圈低矮的水泥护栏旁,没有靠得太近。
狂风毫无阻碍地掠过空旷地带,吹得她单薄的白大褂猎猎作响,衣摆向后扬起,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
头发被吹得凌乱飞舞,发丝抽打在脸颊和脖子上,有些刺痛,她没去管,只是迎着风,眯起眼睛,望向那片虚幻的光河。
寒冷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也让心口的钝痛变得更为清晰、更为具体。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碾磨,仿佛有重物压在心脏上,每一次搏动都异常艰难。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手心。那枚旧钥匙扣静静地躺在掌纹里,金属表面冰凉,此刻映着远处变幻的霓虹,反射出微弱的光点。
指尖抚过上面那两个几乎磨平的字母,“J&X”,凹陷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风里没有城市的味道,只有夏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农田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稻香。
是在另一栋更旧、更矮的教学楼天台上。水泥护栏粗糙,爬满了暗绿的苔藓。
头顶的星空虽然也因小镇的光而稀疏,却远比此刻清澈。
十七岁的江以宁拉着许清言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胜过当时天边最亮的星子,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无所畏惧的勇气。
“许清言,我们一定要考同一所大学!去北京,或者上海,离这里远远的!”江以宁的声音清脆,被夜风送出去,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十七岁的许清言心跳如擂鼓,她强作镇定,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回勾,碰了碰江以宁的手指。
那一点触碰,像通了微弱的电流,让她半边身体都酥麻了。
她们偷偷带了小刀,在水泥护栏一个最隐蔽的角落里,并排刻下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江以宁刻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清言刻得手指发红,江以宁就在一边呵着气,气息拂过许清言的手背,温温热热的。
刻完了,她们并肩趴在粗糙的护栏上,看着脚下小城零星的灯火。那些灯光昏黄,安静地像沉睡的眼睛。
夜风凉爽,吹动少女们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布料轻轻拂过皮肤。
江以宁的头发被风吹起,有几缕蹭到许清言的脸颊,有点痒,带着清爽的柠檬味洗发水的香气。
许清言微微偏过头,就能看到江以宁线条美好的侧脸。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合着,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里。
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彼此近在咫尺的、轻浅的呼吸声。
许清言看着江以宁被月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冲动。
许清言想吻江以宁,这个念头来得迅猛而陌生,让许清言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滚烫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
一股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绵软无力,她慌忙转回头,死死盯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光点,试图用冰冷的夜色浇灭心头那簇猝然燃起的、危险的火焰。
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在舌尖滚了又滚,混合着擂鼓般的心跳和口腔里莫名涌上的甜腥味,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咽了回去,沉入心底最深处,化作一个隐秘而酸涩的印记。
她想,等到了大学,离开了这个闭塞的小镇,等到她们真的拥有一个共同的、自由的未来,等到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其实那年天台…”许清言对着眼前虚空的城市灯火,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立刻被狂风撕扯得无影无踪,“我想吻你的…”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更像是一个迟到了十年的、可悲的幻听。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打在她的白大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那座本市最高档的酒店楼顶,巨大的霓虹广告牌突然切换了画面,变成了江以宁新书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的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眼神深邃而充满故事感,旁边是醒目的书名和一句煽情的宣传语。
那光强烈到甚至能照亮许清言所在的这栋较矮的医院天台,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许清言别开眼,不再看那刺目的光源。
后来呢?
后来,录取通知书来了,两封,来自同一所遥远的北方名校,她们各自喜欢的专业。
许清言的那封先到,她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江以宁。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淹没她,她几乎要飞起来。
她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冷饮店,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许清言先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在桌角,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
江以宁来的时候,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她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许清言对视,坐下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柠檬水杯子。
冰凉的液体哗啦一下流了一桌,迅速浸湿了许清言放在桌角的通知书一角。
“对不起!”江以宁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
“没事。”许清言心里那点不安开始膨胀,像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晕染开来。
她拿开湿了的通知书,用纸巾小心吸着上面的水渍,眼睛却一直看着江以宁,“你的呢,到了吗?”
江以宁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纸巾捏在她手里,被水浸透,软塌塌的。
很久,她才抬起头,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里面盛满了许清言看不懂的、复杂又痛苦的情绪。
“怎么了?”许清言的心开始往下沉,沉向一个冰冷的深渊。
“还没…”江以宁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牵拉,眼神却仓皇地避开,“可能路上耽搁了…”
许清言盯着她,没说话,冷气咝咝地吹着,周围的座位上是其他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
他们兴奋地讨论着分数,比较着学校,畅想着未来,笑声和话语声嗡嗡作响。
而她们这一桌,却像被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罩子里是冰窖,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两天,许清言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腾的不安和隐约的恐慌,去了江以宁家。
那是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到刺耳的哭骂声,是江以宁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崩溃而扭曲变形,混杂着瓷器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脆响。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搁?”
然后是江以宁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辩解,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被母亲的咆哮彻底压制。
许清言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都凝固了,冻结了,四肢冰冷僵硬。
她举起想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不住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同性恋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她的听觉神经上。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撕扯和江以宁短促的、充满惊恐的惊叫。
紧接着,是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和什么东西被投入火中的、令人心悸的啪嗒声,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被瞬间吞噬。
“考大学?跟那个许清言一起?我让你考,我让你想着她。”江母的声音因狂怒而彻底扭曲,尖利得几乎不似人声,“我都给你烧了!我看你还怎么走!”
浓烟从老旧的木门门缝里渗出来,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许清言的鼻腔。
许清言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冰冷肮脏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夏衣刺入皮肤。
她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震惊而收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尖叫冲破喉咙。
她透过门缝下方狭窄的、布满灰尘的视野,看到一小片飞舞的、带着橘红色火星的黑色灰烬,飘飘悠悠,落在地面上铺着的破旧脚垫上,瞬间黯淡成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灰。
那是录取通知书的灰烬。
江以宁的梦想,她们小心翼翼规划了无数遍、在无数个夜晚悄悄诉说的未来。
她们以为即将握在手中的、通往自由和新生的船票,就在那炽烈的火焰和疯狂的、充满恨意的咒骂中,化作了眼前这一缕呛人刺鼻的青烟,和几片微不足道的、一触即碎的、黑色的灰。
门内的哭骂和撕扯还在继续,火焰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江母粗重的的喘息,和江以宁微弱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啜泣。
那啜泣声被门板削弱,却像细密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许清言的耳膜,穿透鼓膜,刺穿她剧痛的心脏,钉入骨髓深处。
她再也没有勇气抬起手去敲门,那只手沉重得像灌了铅,冰冷得像死物。
她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力气的雕像,背靠着冰冷肮脏的墙壁,身体一点点失去支撑,滑坐到同样冰冷肮脏的水泥地面上。
就坐在那片尚未散尽的、代表着一切终结的焦糊味里,坐在那从门缝下溢出的、尚带着余温的灰烬旁。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比之前的咆哮更可怕,许清言才像被某种本能驱使,扶着粗糙的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早已碎裂成齑粉的心脏上,发出无声的、血肉模糊的声响。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能联系上江以宁,电话打不通,短信石沉大海,去她家附近徘徊,只看到紧闭的窗帘和偶尔出入的、面色阴沉的江母。
那个人,仿佛真的随着那封通知书的灰烬,一起从她的世界里蒸发掉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以这样一种光鲜亮丽又无比残酷的方式,重新出现。带着她们的故事,却说着记不清了。
“江以宁…”许清言在呼啸的天台风里,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弥漫开的,是无尽的苦涩,还有铁锈般的血腥味。
钥匙扣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那细微而持久的疼痛,是她此刻与过去唯一的、清醒的连接。
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指,钥匙扣失去了依托,在水泥护栏粗糙的表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铛声,弹跳了一下,滚了几厘米,停住了。
许清言没有低头去捡,甚至没有垂下眼去看它。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虚假繁荣的光河。
看了很久,久到远处楼宇的灯光又熄灭了一片,城市的喧嚣似乎也低落下去,夜更深了。
久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彻底吹干,留下紧绷的触感;久到心口的剧痛,终于被漫长的寒冷和疲惫,磨成了一种麻木的钝感。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枚躺在护栏上的钥匙扣,也不再看脚下那片流光溢彩却与她彻底无关的人间灯火。
她迎着更加凛冽的、仿佛要吹散一切的风,走向天台另一侧那扇锈迹斑斑、颜色暗红的铁门。
许清言一步步往下走,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凝结着薄冰,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泛不起丝毫涟漪。
只有眼底最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倦意,如同经年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