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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涌 ...


  •   消防通道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夜晚那种轻盈的帷幕,而是带着尘埃与陈年油漆气味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人胸腔发闷。

      声控灯早在半年前就坏了,物业的报修单在公告栏里泛黄卷边,像这个城市许多被遗忘的角落一样,无人问津。

      只有下方宴会厅门缝里漏上来的一丝光,断断续续地勉强勾勒出这个密闭空间的轮廓—生锈的楼梯扶手弯折的弧度。

      水泥台阶边缘剥落的缺损,还有墙角堆积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废纸箱的阴影。

      以及,那个蜷缩在转角平台的人影。

      许清言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瓷砖很凉,寒意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和里面的病号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她不在乎,甚至需要这种冷,来抵消体内某种正在沸腾、即将冲破控制的灼热。

      白大褂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惨淡的灰白色,衣角拖在地上,沾了灰尘。

      下面露出一截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袖口宽大,衬得她攥着什么东西的手腕细瘦得惊人,腕骨凸出,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白得透明。

      她用力攥着自己的手腕,指节绷得死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

      可那点疼痛远远不够,不足以压制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的、一阵阵痉挛般的钝痛。

      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颤抖很细微,像是精密仪器内部某个齿轮的崩裂,外表依旧平静,内里却已分崩离析。

      空气里有灰尘,还有消毒水若有若无的苦味。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浸透了她职业生涯的每一寸光阴,此刻却混着她呼吸间一点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哽咽的气息,变得陌生而呛人。

      楼下隐约的喧哗隔着厚重的防火门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那是江以宁的新书发布会。

      闪光灯的频闪,即使在这昏暗的楼梯间也能窥见—每隔几秒,一道刺目的白光就会从门缝底下倏然掠过,快得像刀刃的反光,规律而冷酷,像某种探照,又像无声的嘲讽。

      许清言垂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她手里捏着个东西,金属的,边缘已经被掌心焐得温热,但内核依旧是冰凉的,硌着皮肤。

      那是一枚很旧的钥匙扣,黄铜材质,边缘磨得光滑圆润,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母,“J&X”,曾经清晰深刻,如今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无意识的摩挲磨得几乎平了,只剩指尖抚过时,一点点凹陷的触感,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她的拇指就覆在那刻痕上,一遍一遍用力地刮擦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仿佛这样就能擦去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宴会厅里的声音似乎拔高了一瞬。隔音门也挡不住麦克风放大后穿透力的音波,几个清晰的音节挤进门缝,钻进她的耳朵:“至于书里的‘言’是否有原型…”

      是江以宁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传来,有些失真,却依然能听出那熟悉的音色底色。

      只是这底色之上,覆盖了一层许清言陌生的东西—一种被训练得无懈可击的温和,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许清言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攥着钥匙扣的手骤然收紧,金属坚硬的边缘狠狠硌进掌心肌肤,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声音在短暂的、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凝滞后,流畅地继续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略带怀念感的轻笑:“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写作嘛,总是需要一些虚构和加工的。具体是谁,真的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五个字轻飘飘的,从那个被掌声和闪光灯包围的明亮世界里飘出来,穿过厚重的防火门,飘进这片黑暗,然后像烧红的钝刀,缓慢地、精准地,捅进许清言的心口。

      刀身是钝的,所以过程格外漫长,格外折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滚烫的金属一点点破开皮肉,挤开肋骨,抵住最柔软脆弱的内里,然后,狠狠一拧。

      “呃…”一声极其短促的、破碎的气音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许清言猛地闭上眼,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迅疾地滚落,砸在她死死攥着钥匙扣的手背上。先是滚烫的,瞬间又变得冰凉。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清晰的铁锈味。把喉咙里即将溃堤的呜咽的声音,死死地堵回去。

      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剧烈得多。

      白大褂的衣料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她蜷缩成一团,独自承受着这迟来了十年的、凌迟般的痛楚。

      原来,记不清了比恨更伤人。

      恨至少还是一种强烈的、指向明确的情感,证明你还在对方的记忆里占据着一个位置,哪怕是扭曲的、负面的。

      而记不清了,是抹杀,是将你从她的历史里轻轻掸去,如同掸去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你们共度的那些日夜,分享的那些秘密,计划过的那些未来,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和脸红心跳的瞬间,那些在月光与星光下发过誓的约定,全都成了虚构和加工的素材,连被记起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楼下的喧哗似乎进入了某个高潮,掌声雷动,隔着门板传来模糊的嗡鸣。

      闪光灯的白光闪烁得更加频繁,像一场癫狂的、无声的狂欢。

      许清言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到了极致,神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疲倦。

      她松开紧咬的唇瓣,下唇上一排清晰的牙印,渗着细小的血珠。

      她极慢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用白大褂粗糙的袖子,狠狠抹过脸颊。

      动作仓促而用力,皮肤被布料摩擦得生疼,湿冷的泪痕被粗暴地擦去,只留下火辣辣的触感和眼尾一片刺目的红。

      她需要站起来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弱的丝线,拽着她几乎散架的意识。她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坐在江以宁的荣光投射下来的阴影里,坐在自己溃不成军的废墟上。

      她一手撑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按着地面,试图借力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又像不是自己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重新栽倒。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灼痛的喉咙,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捂住嘴,压抑着咳声,等到那阵眩晕过去,才再次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稳后,她下意识地低头,整理身上凌乱的白大褂。手指碰到那截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将白大褂的下摆拉平整,仔细地、近乎神经质地,将那一抹刺眼的蓝白色完全遮盖住,也遮住了手掌上被钥匙扣硌出的红痕和之前蹭破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又抬手,将散落的额发别到耳后,尽管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许医生?”一个迟疑的、略显年轻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这片凝固的黑暗。

      许清言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瞬间扔进冰窖,呼吸停滞。几秒钟的死寂,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疯狂撞击。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流露出更多的狼狈。

      她极快地、最后一次用袖子蹭过眼角,确保没有残留的湿意,然后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楼梯转角处,站着实习医生小陈。她穿着规整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混合着尴尬、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的门里漏出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模糊的光边,让她看起来像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真的是您啊,许医生。”小陈见她抬头,确认了身份,松了口气,但表情更局促了,“我…我上来找个安静地方背明天考核的资料,听到下面好像有声音…”

      她顿了顿,视线飞快地扫过许清言苍白的脸、微红的眼角,还有她身后空荡昏暗的楼梯平台,担忧压过了尴尬,“您…您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没事。”许清言打断她,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只带出更多的干涩,“下面太闷,发布会太吵,我出来透口气。”

      理由显然很牵强,消防通道可不是什么透气的好选择,尤其还是黑灯瞎火的。

      小陈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但她只是个实习生,面对素来以冷静专业著称的许医生,她不敢,也不知该如何追问。

      她哦了一声,眼神飘忽,没话找话,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江作家的新书真火啊,楼下全是记者,长枪短炮的。听说她书里写的那个故事特别感人,就是结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戛然而止,讪讪地低下头,翻动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结局?许清言心里冷笑,那本书她没看,但宣传铺天盖地,她想不知道都难。

      一个关于青春、遗憾和错过的故事,据说赚足了读者的眼泪。用她们的故事,加工成催人泪下的商品,最后轻描淡写一句记不清了,多讽刺啊。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小陈。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上,落在门缝底下那一线明明灭灭的光。

      那光随着楼下闪光灯的节奏,每隔几秒就剧烈地闪动一次,白光炽烈时,瞬间照亮她沉静到近乎空洞的眸子,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然后光线暗下去,她的眼睛又沉入阴影。

      过了几秒,她才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像是回应小陈关于书很火的话,又像只是无意识发出的一个音节,没有任何意义。

      “您…不下去看看吗?”小陈忍不住又问,或许是觉得气氛太僵,或许是年轻人心里的好奇终究压过了拘谨,“院里好些人都去了,找江作家签名合影呢。她现在可是咱们市的名人了,听说她当年也是从咱们这儿…”

      她又一次猛地停住,这次脸上是真切地露出了懊恼的神色。

      她显然听说过一些零碎的传闻,关于许医生和那位如今风头正劲的作家,似乎有过什么交集,但这绝对不是她该提的话题。

      “我还有事。”许清言再次打断她,声音这次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像深夜无风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你先忙你的。”

      她没再看小陈脸上精彩的表情,也没再看那扇通往喧哗、掌声、以及那个说记不清了的人的门。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漏上来的、属于江以宁世界的光,沿着消防通道粗糙的水泥台阶,朝着更上方、更深的黑暗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缓慢却异常坚定。

      鞋跟敲击水泥面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回响,叠加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声音一路向上,经过一个转角,又经过一个转角,最终,消失在通往顶层天台的、那扇厚重铁门的方向。

      小陈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文件夹,望着许清言消失的楼梯上方,那里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挠了挠头,眉头微微皱着。今晚的许医生,太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好像还是那副冷淡专业的样子,说话也简洁。可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苍白的脸色,那沙哑的声音,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底下,似乎压抑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剧烈的风暴。

      还有,她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消防通道里做什么?

      想不明白。小陈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大人物的事情,她一个小实习生还是少瞎琢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叹了口气,也转身下楼了。

      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门缝底下,那一道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还在不知疲倦地、规律地明灭闪烁,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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