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缓蚀 ...


  •   那场雷雨像一道分水岭。

      雨后的空气清冽透亮,阳光重新变得慷慨,透过病房明净的窗户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暖融。某种看不见的、坚硬冰冷的东西,似乎也随着满地积水一起,缓慢地蒸发、消散了少许。

      许清言依旧寡言,脸色也还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那层刻意为之的漠然和拒人千里的疲惫,悄然淡去了一些。

      她开始会在江以宁推门进来时,目光短暂地迎上去,而不是立刻移开;会在江以宁递过温水或汤勺时,轻轻说一句我自己来,声音虽轻,却不再仅仅是沉默的接受。

      最明显的变化,是对治疗的态度。她不再抵触那些复杂的检查,做胃镜前虽然还是会紧张得手指冰凉,却能主动配合医生的指令。

      心理医生的到访,也从最初全程几乎无声的静坐,变成了偶尔简短的回应,甚至有一次,在医生问及最近有没有感到一点放松或平静的时刻时,她迟疑了几秒,目光极快地掠过床边低头看稿的江以宁,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陈医生查房时,语气里也带上了谨慎的乐观:“指标有轻微改善,疼痛阈值似乎在提高。继续坚持,营养和心情都很关键。”

      江以宁将医生的每一句肯定都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像收藏冬日里好不容易觅得的零星炭火。

      她依旧每天报到,带的食物开始变着花样,根据护士的建议和许清言偶尔流露的、极其细微的偏好调整。

      她发现许清言对甜度很敏感,于是糖放得极少;发现她更喜欢质地软糯温润的食物,于是粥总是熬到米粒几乎融化。

      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暖暖地晒进病房。许清言难得没有昏睡,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江以宁带来的、封面素雅的散文集,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缓缓飘动的云絮出神。

      江以宁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手边的小桌板上。

      许清言转回头,看了看苹果,又抬眼看了看江以宁。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晕,连眼底那常年不散的郁色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她伸手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很甜,汁水充沛。

      “今天天气真好。”江以宁也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闲谈般的松弛,“有点像我们高三那年秋天,运动会的天气。”

      许清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江以宁笑了笑,没有回避这个话题,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今天的早餐:“我记得你报了八百米,临上场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我就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攥着你脱下来的外套,看着你跑。最后一圈你好像都快没力气了,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是第三名。”

      她顿了顿,眼底有温暖的笑意,“你跑到我面前,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胳膊伸过来。我就用那件外套,胡乱给你擦汗,你也不躲。”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细节却依然清晰。许清言记得那个秋日午后灼热的阳光,塑胶跑道刺鼻的气味,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窒息感,还有终点线旁,江以宁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手里那件带着她体温、被她用来笨拙擦汗的校服外套。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黏腻不堪,可那一刻,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苹果,没有接话,但紧绷的肩线却不着痕迹地松弛了一点点。

      又过了几天,江以宁带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带土壤的白色小陶盆,里面种着几株嫩绿的、毛茸茸的植物,顶端开着极小极小的蓝色花朵,像散落的星辰。

      “这是角堇,花店老板说很好养,不需要太多阳光,花期也长。”她把小陶盆放在窗台上,那里阳光最充足,“放在这里,你每天都能看见点风景。”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角堇。”许清言突然问道。

      江以宁似乎是没想到许清言会这样问,愣了一下,随即说:”因为这是藏在心底的快乐”。

      许清言的目光落在那片稚嫩的生机上,看了很久。蓝色的星点小花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她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是在江以宁转身去倒水时,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圆圆的叶子,触感柔软微凉。

      夜里,许清言还是会疼。但发作时的反应不再像之前那样隐忍。她会下意识地寻找江以宁的手,会在疼痛间隙,发出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会将汗湿的额头抵在江以宁的肩头或手臂上,汲取一点点支撑和暖意。

      江以宁也学会了更好地安抚她,除了握紧她的手,低声安抚,还会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拭冷汗,或者,只是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不安的孩子入睡。

      有一次,剧烈的疼痛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药物作用下慢慢平息。许清言虚脱地靠在江以宁怀里,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簇一簇,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江以宁抱着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哼起一首模糊的、不成调的曲子,是很多年前她们一起听过的、某部老旧电影里的插曲。

      哼到一半,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跑调了…”

      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江以宁却整个人僵住了,哼唱声戛然而止。她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清言苍白疲倦的侧脸。许清言依旧闭着眼,仿佛那三个字只是疼痛间隙无意识的梦呓。

      但江以宁的心脏,却因为这三个字,在胸腔里疯狂地、喜悦地鼓噪起来。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次听到了水流潺潺的声音。

      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些,脸颊轻轻贴着她汗湿微凉的鬓角,无声地笑了,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来,落在许清言的头发里,消失不见。

      缓蚀—江以宁后来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侵蚀的速度在减缓,锈迹的蔓延被暂时遏制。不是因为侵蚀的力量消失了,而是因为,有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开始尝试着覆盖上去,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她们之间,依旧很少谈及未来。那两个字太沉重,像一块无法搬动的巨石,横亘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江以宁不敢碰,许清言则似乎有意无意地回避。她们默契地停留在现在这个由病房、阳光、汤药、疼痛、偶尔的交谈和更多时候的静默组成的现在。

      但现在的质地,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空气里不再只有消毒水的冰冷和疾病带来的衰败气息,开始混杂进百合的清香、食物温暖的热气、书本纸张的味道,还有窗外那盆角堇散发出的植物清气。

      一天傍晚,江以宁处理完工作,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去,许清言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出神。

      金色的余晖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连那总是微蹙的眉心和过于清晰的颧骨线条,都显得不那么锐利了。

      江以宁心中一动,轻声道:“想出去走走吗?楼下小花园,空气挺好。”

      许清言怔了怔,转回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迟疑,还有一点点被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类似渴望的东西。

      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没有踩过真正的土地,没有感受过室外流动的风了。

      “就一会儿,”江以宁补充道,语气带着鼓励,“穿厚点,我陪你。要是累了,我们马上就回来。”

      许清言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江以宁立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许清言一件稍厚的外套,又找了条柔软的羊绒围巾。她帮许清言穿上外套,动作轻柔仔细,然后将围巾在她颈间绕好。

      许清言很顺从,只是在她低头整理围巾时,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坐上轮椅时,许清言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和不自在。江以宁蹲下身,帮她调整好脚踏板,将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抬头对她笑了笑:“走了。”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让许清言下意识地抓住了轮椅扶手。江以宁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椅背上,无声地传递着稳定感。

      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不大,但布置得还算雅致,有几条蜿蜒的石子路,几丛常绿的灌木,几把供人休息的长椅。

      秋意已深,大部分花卉早已凋零,只有角落里的几株晚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颜色是沉静的黄与紫。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湿润气息,吸入肺里,有种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开阔感。

      江以宁推着许清言,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许清言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人语。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这一刻,病房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拘束被监视的感觉,似乎暂时离她远去了。她像个刚刚被允许放风的囚徒,贪婪地呼吸着这有限的自由。

      江以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推着她,沿着花园的小径绕圈。她能感觉到许清言身体的放松,看到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轻颤的睫毛。这简单的、十几分钟的室外活动,对她而言,或许不亚于一场盛大的远足。

      “冷吗?”绕到背风处,江以宁轻声问。

      许清言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冷。”顿了顿,又补充道,“挺好的。”

      两个普普通通的字,却让江以宁心里软成一片。她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片形状完好的、红黄相间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叶脉清晰。

      “给。”她将叶子递给许清言。

      许清言接过来,捏着叶柄,在眼前轻轻转动。

      “像不像我们高中教学楼后面那棵?”江以宁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说。

      许清言的手指停住了。她当然记得。那棵老梧桐树,秋天落叶铺满一地,厚厚的,踩上去咔嚓作响。

      她们曾在那片金黄里并肩走过无数个午休和傍晚,有时讨论题目,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踩着落叶,听着那清脆的声音,就觉得时光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将叶子拢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干枯的叶面。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随着这片叶子,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酸涩得让人眼眶发热。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将那片梧桐叶,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

      天光渐渐暗下去,暮色四合,花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风也更凉了。

      “该回去了。”江以宁说,将许清言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嗯。”许清言轻声回应。

      回病房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感觉,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近乎安宁的沉默。

      电梯里,许清言忽然轻声开口:“那盆角堇,很好看。”

      江以宁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心底像被那小小的蓝色花朵点亮了。“你喜欢就好。明天我再问问花店老板,看有没有其他好养的花,可以换着看看。”

      许清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暖意扑面而来。窗台上的角堇在室内灯光下,依旧舒展着那几点幽静的蓝。江以宁帮许清言换下外套,扶着她躺回床上。

      许清言躺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梧桐叶,看了片刻,将它和那条红绳一起轻轻压在了枕头下面。

      江以宁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给她倒水,准备晚上的药片。转身时,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夜晚如期而至。疼痛没有再来打扰。许清言睡得比往常更沉一些,呼吸均匀绵长。

      江以宁躺在陪护床上,看着窗外疏朗的星空,听着身边人安稳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第一次松弛了一丝。

      侵蚀仍在,冰层未消,巨石仍在暗处。

      但至少,在这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蚀过程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蔓延。

      像那盆角堇的根系,悄悄扎进贫瘠的土壤;像那片梧桐叶的脉络,即便干枯,依旧记录着某个阳光灿烂的秋天;像枕头下并排放置的红绳与落叶,沉默地诉说着,过去与现在,疼痛与安宁,从未真正割裂。

      长夜漫漫,但星光依稀可见。

      而这缓慢的、对抗时间与病痛的缓蚀,本身,或许就是此刻所能企及的,最珍贵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