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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假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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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阳光失去了秋日的饱满金黄,变得稀薄而苍白,像一层滤过的糖霜,淡淡地敷在病房的窗台上。
梧桐叶在枕下压得平整,叶脉的纹路透过薄薄的纸张般干燥的叶片清晰可见,边缘卷曲,颜色是褪了火的暗红与焦褐。
那条用金线编接的红绳,有时会被许清言拿出来,在指间无意识地缠绕,松开,再缠绕。她的动作很轻,目光落在上面,却又像穿透了它,落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尽头。
窗台上的角堇开败了一茬,江以宁又换上了新的,这次是柔嫩的淡紫色,像一小撮被小心翼翼捧进来的阳光。
许清言的气色,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看似平淡无奇的照料和陪伴下,竟也显出了一点稀薄的、让人几乎不敢确信的红润。
她开始能在清晨自己坐起来,倚着床头,喝完江以宁带来的、温度正好的小米粥,而不需要对方一勺勺地喂。脸上的血色依旧稀缺,但那种灰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里,偶尔会渗入一丝极淡的润泽。
陈医生查房时,翻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舒展:“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肝肾功能有改善,炎症指标下降了。疼痛管理也有效果。”他合上病历,看向靠在床头的许清言,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
许清言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平稳:“好多了。”
“那就好。继续保持,营养跟上,心情放松。”陈医生笑了笑,又转向一旁的江以宁,“家属照顾得很好。”
江以宁只是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心却像被温水浸着,涨满了一种酸涩的欣慰。家属。这个词,她以前不敢想,现在听在耳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踏实感。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慷慨,暖融融地铺满了大半个病房。
许清言没有看书,也没有睡觉,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出来的、湛蓝高远的天空,看了很久。初冬的风掠过楼宇,带着清冽的干爽气息。
“江以宁。”她忽然开口。
江以宁正低头回复一条工作信息,闻声立刻抬头:“嗯?”
许清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侧脸被阳光勾勒得异常柔和,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去看看海。”
江以宁愣住了,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看海是她们十七岁夏天,躲在闷热教室里,对着地图册胡乱规划未来时,许清言曾说过的话。
她说,还没见过真正的海,想去看冬天的海,听说那时候的海是灰色的,沉默的,但特别干净。
后来,通知书烧了,夏天死了,看海成了无数个破碎梦想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江以宁的心脏猛地缩紧,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混杂了惊喜、惶恐和难以言喻的疼痛。她看着许清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向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是病情平稳期短暂的回光返照,是命运在给予一丝甜头后更残忍的捉弄。
但她不能流露出半点犹豫或悲观,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酸涩逼退,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去看海。我知道东边有个地方,海岸线很长,冬天人少,景致特别好。”
她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我们可以开车去,大概三四个小时车程。得挑个暖和点的晴天,给你带最厚的衣服和毯子,对了,海边风大,帽子围巾手套一样都不能少…””
许清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会不会太麻烦?”等江以宁告一段落,她才轻声问。
“麻烦什么”江以宁立刻摇头,“一点都不麻烦。我早就想带你出去走走了。我们还可以在海边住一晚,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
许清言轻轻应了一声,等她午后小憩时,江以宁悄悄离开了病房,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的陈医生。
“看海?”陈医生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起来,“江女士,许医生目前的情况虽然稳定,但远未到可以随意外出,尤其是去海边吹风的地步。她的免疫力仍然偏低,胃肠功能脆弱,一次着凉或饮食不当,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反复。”
“我知道,陈医生。”江以宁双手交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可能,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她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也主动提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要什么东西了。”
陈医生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卑微的恳求。他想起许清言刚入院时那枯寂的眼神,和近来查房时,偶尔在她眼底捕捉到的一星极其微弱的的光亮。
作为医生,他理应拒绝任何可能带来风险的要求。但作为目睹了这漫长缓蚀过程的旁观者,他明白,有时候,一点精神上的慰藉和希望,或许比单纯的药物更能滋养一颗濒临枯萎的心。
他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再给她做一次详细的评估。如果体征确实稳定,没有潜在风险,我可以酌情考虑给几个小时的外出时间。但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而且,时间必须严格控制,一旦有任何不适,立刻终止,返回医院。”
“好!谢谢您,陈医生!”江以宁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详细的检查安排在第二天上午。许清言很配合,只是在进行某些项目时,江以宁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泄露出一丝紧张。她知道,许清言也在害怕,害怕这微弱的希望落空。
结果出来得很快。陈医生看着报告单,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最后,他抬起头,对等在一旁、神情忐忑的江以宁点了点头:“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稳定一些。理论上,短暂的外出可以。但是,”他强调,“我必须提醒你,江女士,这种稳定和好转,在医学上,有时候可能是一种假愈现象。”
“假愈?”江以宁的心提了起来。
“嗯。”陈医生语气慎重,“指的是病情在表面出现暂时性、不完全的好转,患者主观感觉改善,一些客观指标也可能暂时趋向正常,但疾病的根本问题并未解决,甚至可能在暗中进展。这就像…”
他斟酌着比喻,“就像一座内部结构已经受损严重的建筑,外面重新粉刷了一下,看起来光鲜了,但实际上更脆弱,更经不起风雨。”
江以宁的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说许医生一定是假愈,”陈医生放缓语气,“她的指标改善是真实的。但我们必须保持清醒,不能因为表面好转就掉以轻心。这次外出,务必谨慎。而且,回来之后,可能需要面对情况反复的心理落差,你要有准备。”
江以宁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出发定在两天后的清晨。江以宁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检查着要带的东西:加厚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暖宝宝、保温壶里温着的粥、应急药物、病历复印件、充电宝,塞满了一个大背包。
许清言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可能也没怎么睡着。当江以宁帮她穿上那件新买的、柔软蓬松的白色长款羽绒服时,她能感觉到许清言身体的微微紧绷和不易察觉的轻颤。不是冷的,是某种混合了期待、不安和久违的生疏感。
“别紧张,”江以宁帮她系好围巾,将领口仔细掖好,声音放得很柔,“我们就在海边走走,看看,很快就回来。不舒服马上告诉我,好吗?”
许清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轻轻嗯了一声。
陈医生亲自来送,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看着江以宁推着许清言坐上提前约好的、暖气充足的专业医疗转运车,这才微微颔首。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高楼,街道,行人,车流……、这些对常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风景,对许久未曾离开医院方寸之地的许清言来说,却新鲜得近乎陌生。
她贴着车窗,静静地看着,目光掠过灰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枝桠,早起忙碌的人群,商店橱窗里闪烁的彩灯。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嘴角都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向上的弧度。
江以宁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视线却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脸。她贪婪地捕捉着许清言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她们不再是病患与陪伴者,而只是两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结伴出游的普通人。
海在城市的边缘。车行三个多小时后,咸腥湿润的空气开始透过缝隙钻进来。许清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冬天的海,果然如她曾经想象的那样,是灰色的。天空是浅灰,海水是深灰,远远望去,海天相接处模糊成一片沉郁的铅色。
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潮湿的水汽,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沙滩,卷起细碎的沙砾和枯败的海草。
江以宁给许清言戴好帽子和手套,又用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将她从肩膀到腿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推着轮椅,沿着平坦的木板栈道,慢慢向海边靠近。栈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视野开阔。
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许清言却似乎感觉不到冷,她微微仰起脸,任由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深深呼吸着那凛冽又自由的气息。
她的眼睛望着那一片无垠的灰蓝色,眸子里映着海浪的碎光,像两颗被精心擦拭过的、沉在水底的黑色琉璃。
“和我想的一样。”她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很清晰,“又不一样。”
江以宁站在她身侧,帮她按住被风吹起的毯子一角,闻言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更大。”许清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更安静。也更吵。”她指的是海浪永恒不休的轰鸣,“好像能把什么都吞下去,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江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浩瀚的灰色确实有种吞噬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力量。它不在乎岸边人的悲欢喜乐,不在乎季节轮转,只是遵循着亘古的节奏,潮起,潮落。
在这巨大的、沉默的永恒面前,人类的爱恨纠葛、病痛苦楚,似乎都渺小得不值一提。但这渺小,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许清言看了很久,久到江以宁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着凉。正想开口,却见她极其缓慢地,从毯子下伸出了手,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清言,冷…”江以宁刚想阻止,许清言已经将那只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的手,伸向了前方虚空。
海风立刻包裹住她裸露的皮肤,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又张开,仿佛想抓住那无形的风,或者,只是想真切地感受这片海的温度。
江以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贸然打扰。她看到许清言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感知。
海风扬起她额前的发丝和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一刻,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又那么坚韧,像礁石上历经风浪冲刷仍固执附着的一粒贝壳。
时间仿佛被海风拉长了,又像是被海浪瞬间拍碎。不知过了多久,许清言才缓缓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
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红,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平静。
“回去吧。”她转过头,对江以宁说。
回程的路上,许清言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她的嘴角,依旧维持着那一点极淡的、向上的弧度。
江以宁将保温壶里的粥倒出来,吹温了,一点点喂她喝下。许清言很顺从地喝了小半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江以宁的肩膀,任由身体随着车行微微晃动。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照在两人相偎的身影上。
江以宁低头,看着她宁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心里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陈医生那句假愈,像一枚小小的冰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眼前的美好太像一场易碎的梦。海风的凛冽,阳光的温暖,许清言眼中罕见的光彩,还有此刻这依偎的静谧,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想哭,也脆弱得让她恐惧。
她紧了紧搂着许清言的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微凉的发顶,闭上眼睛。
假愈也好,真愈也罢。
至少这一刻,海她们看过了,风她们吹过了,阳光她们也一起晒过了。
这就足够她在接下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日子里,反复咀嚼,汲取那一点点咸涩而真实的、属于冬天的海的滋味。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市,驶回那栋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建筑。身后的海,那片广阔无垠的灰色,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缝隙之后。
但海浪的声音,似乎还隐约留在耳畔,混合着风声,和身边人轻浅的呼吸,成为一种模糊而持久的背景音。
提醒着她们,世界很大,时光很长。而她们所能紧紧抓住的,唯有此刻掌心这一点,微弱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