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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重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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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归来的那个午后,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慵懒的暖意。
窗外阳光晴好,淡紫色的角堇在窗台上静静开着,细小花瓣在微风里颤动,颜色比之前的更沉静,也更添了一丝幽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哀艳感。
许清言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江以宁新换的、更厚实柔软的羽绒被,脸色因为海风的吹拂和情绪的波动,罕见地透出一点薄薄的红晕。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也没有看书,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嘴角那点看海时留下的、极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眼神却很空,像是魂灵还飘荡在灰色海面的上空,未曾完全收回这具病弱的躯壳。
江以宁在收拾东西,将沾了沙粒的外套和围巾仔细抖净,归置好。她的动作很轻,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床上的人。
许清言此刻的模样,美好得让她心尖发颤,却也脆弱得让她心惊胆战。那层薄红,与其说是生气,不如像某种回光返照般不祥的艳色。陈医生那句假愈,像魔咒般在她脑海里盘旋。
“累不累?”她倒了杯温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将杯子递到许清言手边。
许清言像是被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拉回,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又移到水杯上。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因为残余的寒意和方才海边的裸露还有些微红。“还好。”她声音有点哑,低头抿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呢?会不会觉得凉?”江以宁忍不住追问,伸手想探探她额头的温度,又怕惊扰了她,手停在半空。
许清言摇了摇头,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别的东西。“真的还好。”她顿了顿,补充道,“海也挺好的。”
只是挺好。不是很喜欢,也不是很开心。这平淡的措辞,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江以宁心头某个过于鼓胀的希望气球上,轻轻扎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嗯,以后等你再好点,我们去看夏天的海,蓝色的,热闹的。”
许清言没接话,只是又低头喝了口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下午,陈医生过来查看。他仔细询问了外出的情况,检查了许清言的体温、脉搏,听了心肺,又按压了她的腹部。
许清言在按压到上腹某个位置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也滞了半秒,但很快恢复如常。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腹泻、恶心或者疼痛?”陈医生问。
“没有。”许清言答得很快,很平静。
陈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在病历上记录了几句。临走前,他对江以宁使了个眼色。江以宁会意,跟了出去。
在走廊上,陈医生压低声音:“体征目前看还算稳定。但她刚才对按压的反应,你还是要注意观察。假愈期最怕的就是患者和家属都放松警惕,把表面的好转当成痊愈。她的底子太虚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我明白。”江以宁的心沉了沉,“我会注意的。”
回到病房,许清言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似乎睡着了。江以宁放轻脚步,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淡紫色的角堇。
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紫色变得有些朦胧,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夜里,江以宁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隔壁床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她立刻惊醒,屏住呼吸仔细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许清言背对着她,被子下的身形似乎没什么异常。
是幻听吗?江以宁不确定。她轻轻坐起身,借着夜灯昏暗的光线看,许清言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很平稳。
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江以宁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明。
接下来几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看海前那种缓蚀的平静。许清言按时吃饭、吃药、接受治疗,配合心理医生,偶尔和江以宁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
她脸上的那点薄红褪去了,恢复了惯常的苍白,精神看起来似乎也还行。窗台上的角堇又开了几朵新的,淡紫色点缀在一片葱绿中,成为病房里唯一的亮色。
但江以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水面下潜藏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搅动着看似平静的日常。
许清言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刻意。她不再像之前疼痛发作时那样,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和依赖。她甚至很少再主动提起任何与感觉相关的话题。
江以宁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总是回答还好或和昨天一样。问她想吃什么,她总是说随便或你定。
这种好和顺从,反而让江以宁感到不安。她宁愿许清言像之前那样,疼了会哼,难受了会皱眉,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不耐或烦躁。
那至少是真实的反应,而现在这种无波无澜的平静,让她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发现许清言吃饭的速度似乎变慢了,有时舀起一勺粥,要停顿好几秒才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也有些迟缓,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发现许清言夜里醒来的次数似乎增多了,虽然每次都很短暂,很快又会睡着,但江以宁能感觉到她呼吸节奏的改变和身体的细微紧绷。
这个发现让江以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直接问,怕打草惊蛇,更怕触碰许清言那敏感的神经。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寸步不离。
直到那个阴冷的傍晚,天气预报说又要降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许清言午睡醒来后,就一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没有说话。江以宁给她热了杯牛奶,她接过去,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想喝吗?是不是凉了?我再热热?”江以宁问。
许清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不用。”
江以宁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那是不是胃不舒服了?”
许清言沉默了一下,才道:“有点闷。”
“要不要叫医生看看?或者,吃点药?”江以宁试探着问,目光扫过床头柜的抽屉。
“不用。”许清言拒绝得很干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躺一下就好。”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江以宁,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江以宁站在床边,看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手伸了几次,终究没敢碰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病房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压抑的昏沉。许清言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江以宁坐立不安,她起身想去开灯,又怕光线打扰到许清言。正犹豫间,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江以宁立刻扑到床边:“清言?”
许清言发烧了,体温计显示37.8℃。不算太高,却足以让江以宁的心跳瞬间漏掉几拍。她立刻按铃叫来了护士,护士检查后,叫来了值班医生。
医生询问了情况,做了简单的体格检查,腹部按压时,许清言虽然咬着牙没出声,但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能有感染,或者炎症活动。”医生神色凝重,“抽血,做个腹部超声看看,先把退烧药和抗生素用上。”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许清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江以宁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感觉那只手冰凉汗湿,指尖无力地搭着。
抽血,检查,用药。病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紧绷而压抑。那种刚刚建立起来没几天的平和,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破碎得无影无踪。
低烧持续了整整一夜,时退时起。许清言睡得极不安稳,不时被疼痛惊醒。
江以宁几乎没合眼,不停地用温水给她擦身降温,按揉着她因疼痛而痉挛的腹部,喂她喝水,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嘴唇干裂起皮,心里像是被钝刀来回切割。
陈医生第二天一早来看过,看过最新的血象和超声报告,眉头紧锁。“炎症指标又上来了。肝酶也有升高。胃肠道水肿明显,有少量积液。”
他看向江以宁,语气沉重,“江女士,情况不太乐观。之前的假愈可能只是表象,现在病情出现了反复,而且有加重的趋势。”
江以宁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加重?怎么会,前两天还好好的…”
“慢性病就是这样,容易反复。尤其是她这个情况,底子太差,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陈医生叹了口气,“目前看来,保守治疗的效果可能已经到瓶颈了。我们需要考虑更积极的干预方案。”
“什么方案?”江以宁的声音发颤。
“胃镜复查,取活检,明确目前胃黏膜的病变程度。如果情况不好,可能需要评估手术的可能性,比如胃部分切除。”陈医生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砸在江以宁心上,“但这需要根据活检结果和她的全身状况综合评估。手术风险很高,她现在的身体未必能承受。”
胃部分切除、手术风险,江以宁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墙壁,用力呼吸,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转头看向病床上昏睡的许清言,那张脸瘦得几乎脱形,在晨光中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消失。
“先控制感染和炎症,把身体稳住,再做下一步打算。”陈医生最后说道,“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江以宁咀嚼着这四个字,尝到了满口的苦涩和铁锈味。
她还能准备什么?准备接受许清言要承受更多、更深的痛苦?准备面对那个可能更加残缺的未来?还是准备最坏的可能?
原来许清言一直在难受。一直在默默忍受着,用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伪装,独自对抗着身体内部不断升级的叛乱。
她去看海,也许不是向往,而是一种告别?或者,只是想在自己彻底被疼痛吞噬前,最后感受一次世界的辽阔和自由?
巨大的恐惧和心痛攫住了江以宁,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掉进了一个缓慢下沉的泥沼。低烧和疼痛成了常态,许清言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即使醒着,也无力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窗外,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吃不下任何东西,连水喝多了都会引发剧烈的呕吐和腹痛,只能靠输液维持着最基本的营养和水分。
那盆淡紫色的角堇,失去了精心的照料,在窗台上迅速萎蔫下去。柔软的花瓣耷拉着,失去了光泽,颜色也变得灰败,最终凋零,只剩下几片同样无精打采的叶子,在透过玻璃的、日渐稀薄的冬日阳光里,苟延残喘。
江以宁觉得自己也在迅速枯萎。她不敢离开病房太久,怕错过许清言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握着许清言越来越瘦、越来越冰凉的手,听着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也正随着那微弱起伏的曲线,一点点流逝。
她强迫自己吃东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也倒下了,就真的没人能拉住许清言了。
许清言偶尔会在疼痛的间隙,恢复一丝清醒。她似乎能感觉到江以宁的存在,会极其缓慢地看向守在床边的人。
她的目光很淡,没有什么焦距,但有一次,当江以宁红着眼眶,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时,她极轻地、几乎只是气息地动了动嘴唇。
江以宁俯下身,凑近去听。
“辛苦你了…”短短几个字,气若游丝。
江以宁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拼命摇头,握住许清言的手贴在脸颊:“不,不辛苦,清言,你要撑住,医生在想办法,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她语无伦次,像是在说服许清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清言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晶莹的水迹慢慢渗出来,滑入鬓角。
江以宁看着许清言在病痛中浮沉,看着她生命的光泽一点点黯淡下去,感到了迷茫,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怎样用力,才能拉住那个正在缓慢滑向深渊的人。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手,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去温暖那一片冰凉。
哪怕,只是徒劳。哪怕,只是延缓一秒下坠的速度。
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比之前更加黑暗、更加艰难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