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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搁浅 ...


  •   冬天像一只沉重的手,将一切都按进了缓慢而滞涩的节奏里。窗外的天色总是不清不楚,灰白里掺着些铅色的云絮,吝啬地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光线。

      病房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消毒水和病痛的气息胶着住了,嘀嗒得格外沉闷。

      许清言的病情在严密的监控和强效药物的压制下,勉强维持住了一种危险的平衡。高烧退了,转为持续的低热,疼痛也似乎被拘禁在了某个阈值之下。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片刻,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形态。

      窗台上那盆淡紫色的角堇,终究没能挺过这个冬天,最后几片萎蔫的叶子也掉光了,只剩下一小撮枯黄的根茎,缩在干裂的泥土里,了无生气。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上面,也唤不回一丝曾经的柔软颜色,只衬得那枯败更加触目惊心。

      江以宁看到过几次,想把它拿走,换个新的,却总是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许清言的疼痛发作,护士换药,医生谈话,或是她自己累得靠在椅背上就昏睡过去几十分钟。

      那盆死去的花,就那样静静地搁在窗台,像一个被遗忘的、关于短暂“缓蚀”时期的沉默注脚。

      江以宁像是长在了病房里。她租住的公寓几乎成了摆设,出版社那边积压的工作,通过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在她指尖艰难地推进着。

      回复邮件时,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病床;参加线上会议,她要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低,生怕惊扰了床上浅眠的人。

      编辑发来的新书封面样稿,她草草扫过,提不出什么意见,满心满眼都是监测仪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她几乎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这种如履薄冰的、静止般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

      这天下午,江以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需要她最终签字的出版合同走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出版社的张总,她的顶头上司,也是当初力排众议签下她这个新人作家的伯乐。

      电话接通,张总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利,却也掩不住一丝焦灼:“以宁啊,在忙?”

      江以宁看了眼床上似乎睡着的许清言,压低声音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张总,您说。”

      “还是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张总开门见山,“年底几个重要的图书博览会和作家沙龙,宣传方案都定下来了,你是重中之重。新书的势头很好,但市场热度不等人,后续的巡回签售、媒体专访、还有几个平台的深度合作都需要你本人到场。我知道你现在家里有事,但社里压力也大,前期投入这么多,不能卡在这最后一环啊。”

      江以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这些事张总之前委婉提过几次,都被她用家里人生病需要照顾搪塞了过去。但这一次,语气明显不同了。

      “张总,我……”

      “以宁,”张总打断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社里为你这本书投入了多少资源,你是知道的。合同白纸黑字,宣传期的配合是你的义务。而且,”他顿了顿,“你现在正是上升期,机会不等人。错过了这一波,再想有同样的声势,就难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灌进来的、带着寒意的穿堂风。

      江以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感觉那寒意正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张总的话,像现实冰冷的手,将她从那间被病痛和药物隔绝出来的小世界里,粗暴地拽了出来。

      钱,资源,合同,义务,上升期,机会,这些词,在她守着许清言、盯着监护仪的日日夜夜里,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

      可现在,它们又清晰地摆在面前,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需要点时间。”她最终只能干涩地挤出这句话。

      “尽快给我答复。”张总没有逼得太紧,挂了电话。

      江以宁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病房。

      许清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偏着头,看向她刚才站立的门口方向。她的眼神很静,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以宁走进来,看着她脸上未及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怎么了?”许清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低哑。

      江以宁走到床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许清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追问,只是又转回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你去吧。”

      江以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事。”许清言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只有一片单调的、灰白色的天空,和那盆枯死的角堇。

      “躺在这里,也是一天。你守着,也是一天。”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你的书很重要。别耽误了。”

      “不行。”江以宁立刻摇头,抓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还带着点冰凉。“我不去。我在这儿陪你。工作的事我可以协调,可以推后…”

      “推后到什么时候?”许清言转回目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等我好了?还是等我…”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江以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清言,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陈医生说了,正在想办法…”

      “江以宁。”许清言打断她,声音依旧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剖开了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的幻想,“我知道我的情况。我也知道我需要更好的药,更精细的检查,可能的手术,还有以后…。”

      她艰难地说着,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些昂贵的进口药盒和自费检查单。“这些都要钱,那是…很多钱,我是个无底洞。江以宁,你的书很重要,不能断。”

      许清言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敲进江以宁的心脏。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清言说的,是她这段时间刻意不去想、不敢想的现实。

      高昂的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早已悄然压在她的肩头,只是被更直接的、对病情的恐惧和对陪伴的执念掩盖了。

      而现在,许清言亲手撕开了这层掩盖,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她面前。

      是的,她需要钱。许清言的治疗需要钱。她的前途,她作为作家刚刚起步的事业,如果此刻折断,她们失去的将不仅是未来的保障,更是眼下救命稻草的可能来源。

      巨大的无力感和近乎绝望的清醒,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紧紧握着许清言的手,就能拉住她,不让她被病痛拽入深渊。

      可现在才发现,她们脚下站的,根本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随时可能崩塌的流沙。她所谓的陪伴,在冷酷的现实和金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以宁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是因为被看穿窘迫的难堪,而是因为许清言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为她考虑,甚至用自己作为理由来逼迫她离开。

      “只是几天时间,对吗?”许清言看着她哭,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更加疏淡,“去吧。我让护士多来看两次。没事的。”

      “我不放心…”江以宁哽咽着。

      “没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许清言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极淡的、自嘲的笑,“该来的总会来,你在这里也一样。”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江以宁的心脏。

      她突然意识到,许清言可能不是在为她考虑,而是在安排。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安排她的离开,安排自己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不是的,不一样的…”江以宁徒劳地重复着,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被单上。

      可许清言却不再看她,重新转向了窗外,目光落在那个枯死的陶盆上,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去吧。别让我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拖累这个词,像最锋利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江以宁的心脏,让她所有的辩白、所有的坚持、所有汹涌的情感,都在瞬间冻结、碎裂。

      原来,这才是许清言平静水面下,最深最痛的暗礁。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根植于骨血里的、对成为他人负担的恐惧与厌恶。

      她推开江以宁,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宁愿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所爱之人推向看似正常和有希望的轨道,哪怕那条轨道通向的是没有她的未来。

      “不,不是拖累,”江以宁的声音破碎不堪,“从来都不是,清言…”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捧住许清言的脸,强迫她转过来,直视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许清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空茫的,只是在那片空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碎裂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深的疲惫和近乎悲哀的神色。

      她没有挣扎,任由江以宁捧着,目光落在她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上。

      “是我欠你的。”江以宁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许清言的手上,“是我欠了你的约定,欠了你的十年,欠了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控诉和哀求,“如果连陪着你、守着你都被你当成是负担,许清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以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松开手,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许清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她看着跪在床前、哭得浑身颤抖的江以宁,看着她额头抵着床沿,那卑微而绝望的姿态,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

      她何尝不知江以宁的心?何尝感受不到那几乎要灼伤人的愧疚与执拗的守护?可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那看似平稳的数据下潜藏的危机,清楚那些天价药单和未来可能的、更无底洞般的医疗开销。

      江以宁才刚刚起步,她的才华,她的梦想,不应该被自己这个沉重的、看不到未来的包袱拖垮。她的人生,应该继续向前,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被禁锢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病房里,守着一个日渐枯萎的躯壳。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江以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监测仪规律却冰冷的滴滴声。

      许清言的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嘴唇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别跪着,地上凉。”

      这几个字让江以宁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混杂了无尽心酸、委屈。

      她听懂了,这别扭的、带着距离感的关心,是许清言冰壳碎裂后,露出的第一道缝隙。

      她没有起来,反而就着跪着的姿势,向前挪了挪,更靠近床边。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虔诚般的珍重,握住了许清言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许清言的手冰凉,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江以宁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去暖它,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手背。

      她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许清言之间,最后也是最坚韧的连接。“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许清言终于转回了目光,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第一,”江以宁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不许再胡思乱想,如果你垮了,我也就垮了。”

      “第二,”她顿了顿,“你要等我回来,我要带你把冬天没看够的海,都补回来。”

      许清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将它们逼回去,却无济于事。泪水,终于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别开脸。

      江以宁看到了她的眼泪,然后,她微微倾身,凑近许清言。

      许清言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看着江以宁越来越近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没有躲。

      江以宁的吻,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落在了许清言光洁却冰凉的额头上。

      温热柔软的触感,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江以宁退开一些,额头依旧轻轻抵着许清言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等我。”她再次呢喃,气息拂在许清言的皮肤上。

      许清言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渗出。她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嗯。”

      江以宁终于站起身,她没有再看许清言,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收拾好东西后,江以宁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

      “我走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身后,一片寂静,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内,重新只剩下仪器单调的鸣响,和窗外愈发阴沉的天空。

      搁浅的船,被潮水推离了岸边。不是为了永久的漂泊,而是为了积蓄下一次,更艰难却也更义无反顾的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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