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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断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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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冰冷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一切照得惨白而清晰。江以宁背靠着紧闭的病房门,金属门牌号码硌着她的脊骨,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
她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光晕模糊成一片水色,又被她生生逼退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手指冰凉地探入口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备注为张总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电话接通,张总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开会。“以宁?”
“张总,是我。”江以宁开口,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利落,“您下午说的事情,我考虑好了。”
张总那边静了一瞬,背景音也似乎被捂住了。“你说。”
“新书宣传期的所有行程,我参加。图书博览会、沙龙、签售、媒体访问,按社里安排好的来。”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声明,“需要我配合的部分,我会全力配合。之前耽误的工作,我也会尽快补上。”
“好!太好了!”张总的声音明显透出如释重负的喜悦,“以宁,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社里这边你放心,资源绝对给你顶上去。行程安排我马上让助理发你邮箱,有几个时间比较紧,你看看……”
“没关系,”江以宁打断他,目光空洞地望着走廊尽头那扇映出灰白天光的窗户,“发给我就行,我会准时到。”
又简单确认了几句细节,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江以宁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直到那阵灭顶般的眩晕和心口被掏空般的剧痛稍稍平复,她慢慢放下手臂,将手机攥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与病房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电梯,走向那个需要她重新扮演作家江以宁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架失控的陀螺,被抽打着疯狂旋转,又在高速中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单调的凝固感。
江以宁搬回了她那间久未居住、落满灰尘的公寓。第一个夜晚,她躺在冷硬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狂热投入工作。出版社发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几乎榨干了每一天的每一分钟。
飞机成了临时的床铺,酒店房间是换装和短暂休整的驿站。她拖着小小的登机箱,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之间。
在图书博览会人头攒动的展台上,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读者和不停闪烁的镜头,讲述着新书的创作灵感,回答着各种提问。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播出去,温和,清晰,偶尔带着恰到好处的、引人共鸣的停顿。镁光灯下,她的眼睛似乎闪着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面空空荡荡,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在新书沙龙上,她与知名评论家对谈,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提到书中那个求而不得的角色时,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惋惜与理解。
台下响起掌声,她微微颔首致谢,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在熙熙攘攘的签售会现场,她坐在铺着深红色丝绒桌布的长桌后,机械地接过一本又一本崭新的书,翻开扉页,签下江以宁三个字。
耳边传来读者兴奋的低语、合影的请求,有时会有年轻的女孩子红着脸问她:“江老师,书里的言后来真的再也找不到宁了吗?结局好遗憾啊…”
她抬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对女孩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满意足地抱着书离开。
江以宁垂下眼,继续签下一个名字,心里那片荒原,又冷寂了几分。
只有深夜,当一切喧嚣落幕,她独自回到酒店房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陌生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时,那个真实的、支离破碎的江以宁才会慢慢浮现。
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将她淹没。
她与医院,与许清言,唯一的联系,只剩下那部冰冷的手机。
每天她都会点开与陈医生的对话框,输入早已烂熟于心的询问:“陈医生您好,打扰了。请问清言今天情况如何?”
然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每隔几分钟就要点亮屏幕查看,哪怕明知回复不会那么快到来。
陈医生的回复通常简洁而客观,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和距离感:“主诉腹痛较昨日减轻,疼痛评分3分(轻度),已遵医嘱用药。”“今日血常规复查,白细胞计数略降,仍需观察。”
偶尔会有“昨夜睡眠不佳”或“食欲依旧很差”这样稍显负面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江以宁紧绷的神经上。
她也会给许清言发信息。字斟句酌,反复删改,试图在简短的文字里塞进千言万语,又怕显得过于沉重或打扰。
“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点。”
“窗台上那盆枯了的角堇,我让护士帮忙收掉了,等你好些,我们再换新的。”
“我在S市,这里靠海,风很大,不过没有我们上次去看的那个海好看。”
大多数时候,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偶尔得到的那个嗯或知道了,简短得近乎残酷,像是对她所有小心翼翼试探的无声拒绝,又像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敷衍。
每一个孤零零的字,都让江以宁捧着手机,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品出一丝一毫的温度或未尽之意,却总是徒劳。许清言用她的沉默,在她离开后,亲手将两人之间那条本就岌岌可危的连线,又扯远了一大截。
她想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无数次,又无数次放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场场喧嚣的演出,何时才是尽头。
她知道许清言需要钱。这是支撑她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旋转的唯一理由,也是扎在她心口最深处的一根刺。
江以宁感觉到,她们之间那根维系着彼此的线,在遥远的距离、漫长的沉默和各自的煎熬中,被越拉越细,仿佛下一刻就会在某一次无人知晓的颤抖中,悄然崩断。
一次在南方某城的签售会后,她因为连日劳累和心绪不宁,在后台短暂眩晕,碰倒了水杯,弄湿了裙摆,助理手忙脚乱地帮她处理,她摆摆手说没事。
回到酒店后,她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水流包裹住冰冷的四肢,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寒意。
她拿出放在浴缸边沿防水平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信息。除了工作相关的,有一条来自陈医生,是傍晚时分发来的。
“江女士,今日许医生情况基本稳定,另外,许医生今日傍晚问起,您这边的行程大约何时能够结束。”
最后那句话,像一点微弱的火星,点亮了她灰暗的眼眸。
她几乎是从水里坐起来,水花四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她主动问起了?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因为激动和冰冷而微微颤抖,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退出和陈医生的对话框,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却许久没有对话的联系人—许清言。
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只停顿了一秒,便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 许清言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更轻,更哑,背景是医院特有的细微噪音。
江以宁的喉咙瞬间被堵住,所有排练了无数次的开场白都消失无踪。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江以宁?” 许清言似乎辨认出了她的呼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是…是我。” 江以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还没睡?”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多么苍白无力、没话找话的开场。
“嗯。” 简单的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医生说…你今天好一点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听筒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隔着遥远的信号和冰冷的现实,微弱地交错着。
“我在G市,这边的签售活动刚结束。” 江以宁受不了这沉默,急切地开口,“这边挺暖和的,不像家里那边那么冷,你那边还好吗?晚上空调够暖吗?我走之前特意叮嘱过…”
“江以宁。” 许清言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
江以宁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骤然掐住了喉咙。
“我不冷,护士也很负责。” 许清言缓缓地说 “你忙你的,不用总是惦记这些小事。”
总是惦记这些小事。她跨越千里、辗转反侧的所有牵挂,她强撑笑容背后蚀骨的担忧,在她那里,只是不需要惦记的小事。
江以宁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破碎的呜咽死死压了回去。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疲惫。“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早点休息。记得按时吃药。”
“嗯。” 许清言应了一声,依旧是那个单调的音节。
然后,在短暂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停顿之后,她极其轻微地,补充了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羽毛拂过耳畔,“你也是。”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了。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她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硬地坐在早已变凉的浴缸边缘,浴缸里的水波轻轻晃动着,映出头顶灯光破碎的倒影。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字样,最上方是“许清言”三个字,下面是冰冷的数字 0:01:17。
这就是她们分离近半个月后,第一次通话的全部长度。这就是她们之间,如今所能承载的全部对话。
她盯着那串数字,盯着那个冰冷的冒号,盯着那两个分隔开的、短短的数字。
刚刚那短暂的对话,许清言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那句你不需要这样,还有最后那声轻如叹息的你也是,所有的字句在她脑海里回放,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锐利。
江以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手臂,将手机放在旁边冰凉的瓷砖台面上。
屏幕朝下,盖住了那串刺目的数字,也仿佛想盖住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浴缸里微微荡漾的水,水面映出浴室顶灯惨白的光圈,和一点她自己模糊扭曲的轮廓。
浴缸里的水彻底冷透了,寒意砭骨。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无声的光河。
这是一个热闹的、充满生机的世界,却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江以宁缓缓地曲起膝盖,用手臂环抱住自己。将湿漉漉的、冰冷的脸颊,埋进同样冰冷的膝盖之间。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起初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带动整个脊椎都微微弯曲,整个身体都在寂静中无声地战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没有眼泪,早已流干,或是冻结在了更深的某个地方。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脱感,像潮水般淹没头顶, 剥夺所有感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以及一种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认知,如同万年不化的冰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毁灭性的力量,终于凿穿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和苦苦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希望。
江以宁以一种缓慢的、静默的、无可挽回的方式,正在彻底地失去许清言。
物理的距离,时间的流逝,现实的挤压,病痛的折磨,还有她们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或是说出口却已变质的言语,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股强大的离心力。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维系在她们之间的线,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断了。
不是轰然巨响,不是激烈撕扯。
只是像一根绷得太久太紧的丝弦,在某一个再也承受不住的时刻,于无人听见的寂静里,松脱,垂落,再无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