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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永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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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通话之后,江以宁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不是那种爆发后的灰烬,而是像一盏被缓慢抽干灯油的孤灯,光晕一圈圈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的黑暗。
忙碌的行程依旧填满她醒着的每一分钟,镁光灯下她依然能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回答提问时逻辑清晰。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风声呼啸而过,只余冰冷的回响。
她不再每天给陈医生发信息,隔两三天一次,问得也愈发简洁。“陈医生,打扰。清言近况如何?”
回复照旧是客观的医学描述,偶尔夹杂着情绪持续低落或治疗配合度有所下降这样令人心头发紧的字眼。
她看着,心口像被钝器反复击打,闷闷地疼,却不再有最初那种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痛楚。仿佛痛觉神经也在日复一日的凌迟中,变得麻木了。
她也不再给许清言发那些琐碎而无望的信息。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沉在最底端,像一块被遗忘在深海里的礁石,寂静无声,却永远存在着,硌在心房某个角落。
最后的几场签售和活动在北方一座以严寒著称的城市。隆冬时节,大雪封路,航班延误,所有行程都被迫压缩,疲惫侵蚀着每一个人。
江以宁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围巾掩住半张脸,穿行在机场、酒店、活动现场之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睫毛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寒冷的边晕。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空虚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她看着自己在人群中微笑、握手、交谈,灵魂却仿佛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名为江以宁的躯壳,进行着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演出。
活动最后一天的晚宴,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出版社为了庆贺她新书销量突破一个惊人的数字,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庆祝环节。张总满面红光地举杯,说着赞美与期许的话,周围掌声雷动。
江以宁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握着一杯象征性的香槟,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她笑着,对张总点头致意,对四周的恭贺微微欠身。
香槟金黄的液体在剔透的杯子里微微晃动,折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一刻,喧嚣的人声、晃动的光影、食物的香气、酒精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向她涌来,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怪陆离,身体却在冰冷的深水中不断下沉。
就在张总示意她说几句感言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信息提示音。很轻微,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但江以宁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悸动,穿过层层麻木的屏障,猝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甚至没有去看来电显示或是信息预览—那个专属的、设置了特殊震动模式的联系人,只有一个,是许清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早已冻结的心湖里,激起了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不,不是涟漪,更像是冰层深处传来的一声细微的、即将碎裂的脆响。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维持住了完美的弧度。
她举起酒杯,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哽咽:“感谢张总,感谢出版社,感谢所有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这本书,也没有今天的我。这份荣誉,属于大家。”
简短,得体,符合期待。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她放下酒杯,微笑着对众人颔首,然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手伸进了羽绒服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剧烈,与周遭虚假的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宴会还在继续,人们开始走动、寒暄。江以宁找了个借口,脱离人群中心,走向宴会厅侧边通往露台的厚重玻璃门。
露台上空无一人,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栏杆和有限的几盆耐寒植物,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远处冰冷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隔绝了身后那片虚假的热闹。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到刺骨的空气,仿佛想用这极致的寒冷来镇压胸腔里那团疯狂躁动的火焰。
然后,她终于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锁屏界面上,果然躺着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在吗?”
简单的两个字。最简单的问询。
江以宁盯着这两个字,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许清言问她,在吗。
不再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沉默,是她主动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询问。
心脏在经历了短暂的骤停后,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搏动起来,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无数个猜测和可怕的联想在她脑中瞬间炸开,江以宁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缓缓滑坐到积着薄雪的地面上。露台的寒气透过厚重的羽绒服和裤子,迅速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再暗,再点亮。
仿佛那两个字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多看几眼,就能穿透冰冷的信号,看到千里之外病房里那个人的样子。
她该回什么?
说“在”?然后呢?问她怎么了?需要什么?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说些无关痛痒的、试图填补空白却徒劳无益的话?
可她们之间,早已不是能用简单问询填满的空隙。那是被病痛、分离、现实和经年累月的沉默蚀刻出的巨大沟壑。
又或者,许清言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江以宁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连日来的疲惫、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此刻这猝不及防的、带着钩刺的微小希望,像几股力量在她体内野蛮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抬起头,望着露台外无边无际的落雪夜空。雪花旋转着落下,安静,密集,带着埋葬一切的气势。
宴会厅里隐约的音乐和人声透过玻璃门传来,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一刻,江以宁做出了决定,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像是早就在心底某个角落蛰伏已久的决定。
她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拍掉身上沾的雪粒。脸上最后一点因为寒风和情绪波动而产生的红晕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拉开通往宴会厅的门,温暖喧嚣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香槟、甜点和香水混合的气味,让她胃里又是一阵不适。
她穿过依旧在谈笑风生的人群,径直走向被几位重要宾客围着的张总。
“张总。”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总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异常沉静的眼神,愣了一下:“以宁?怎么了?不舒服?”
“张总,我没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总身旁几位面露诧异的重要宾客,微微颔首致意,然后重新看向张总,“后面几天的行程,图书交流会、媒体圆桌,还有那两场非重点城市的读者见面会,我想申请推掉。”
张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眉头瞬间皱起:“推掉?以宁,这不太合适吧?行程都定好了,宣传期…”
“我知道。”江以宁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后面的活动重要性相对较低,影响可以控制。社里可以安排线上访谈作为替代,或者将资源集中到更重要的项目上。违约金和后续的损失,从我的版税里扣,如果需要额外补偿,我也可以承担。”
张总脸上的错愕很快被一种混合着不悦和不解的神情取代。“以宁,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
“我今天就走。”江以宁再次打断,声音里透出不容动摇的坚决,“我必须回去,立刻。”
张总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了解江以宁,平时温和甚至有些疏离,但一旦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
更何况,她刚刚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任性,却也算把社里的损失降到了最低,甚至自己承担了主要后果。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复杂:“行吧。你先回去处理你的事。这边我来安排。”
“谢谢张总。”江以宁微微欠身,脸上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帮我订最快一班回程的机票,任何舱位,任何中转都可以。”江以宁脚步不停,语速很快,“如果航班不行,就查高铁。再不行,包车。我要用最快的时间回去。”
“可是…”助理在旁边说。
“没有可是。”江以宁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助理一眼, “立刻去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许清言。
这次,只有一个“。”。
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回复后的,一个落寞的、终结式的标点。又或者,只是不小心按到了发送。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江以宁心里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弦。
所有的航班果然都因为暴雪取消了。助理费尽周折,抢到了一张七小时后起飞的、需要中转两次、总时长超过二十小时的联程机票。
江以宁没有任何犹豫,拿着简单的行李直奔机场。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她不敢再去看手机,怕看到更坏的消息,也怕看到依旧只有沉默。
许清言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她试着给陈医生打电话,想问许清言的情况,电话通了,却无人接听。
时间已是深夜,这种失联,让恐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在延误了近四个小时后,第一程航班艰难起飞。舷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空和下方无边无际的、被雪覆盖的暗淡大地。
江以宁靠在冰冷的舷窗上,毫无睡意。飞机中转,等待,再起飞。
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她水米未进,只是偶尔抿一口冰水,润一润干裂出血的嘴唇。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清醒地预感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她拼命赶回去的途中,不可挽回地流逝。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机场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江以宁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掠过,。她看着那些匆匆回家的行人,看着商店橱窗里喜庆的年节装饰,只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江以宁付了钱,推门下车。冰冷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栋熟悉的白色大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电梯上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隐约的交谈声和远处推车的轱辘声。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手抬起,停顿在空中,微微颤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她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邻床的老太太似乎已经睡了。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那张病床。
许清言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窗台上,枯萎的角堇花盆已经被拿走了,换上了一小瓶清水养的绿萝。
听到开门声,许清言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她的目光,与站在门口的江以宁,撞在了一起。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江以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双曾经映着海天、映着星光、映着灼热爱恋与深沉痛楚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秋的寒水,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江以宁的身影,却也仅此而已。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看着床上那个人。
许清言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了悟,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又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以宁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封的堤坝,汹涌而下,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靠在门框上,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嗯。”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许清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她们一起看过、又似乎从未真正一起拥有过的,渐渐沉入黑暗的,人间烟火。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和窗外无边蔓延的、沉默的夜。
最后一次清醒的相望,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悄然完成。
没有拥抱,没有诉说,没有和解。
只有归来的身影,和一双已然望尽了余生、再无波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