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风眠夏》VernalWane

4、第四章 深夜消息与未眠灯

　　夜色如浸透的咖啡，浓稠而深沉地漫过窗沿。季眠蜷在书桌前，数位板幽白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菜单插画最后一处待完善的细节——他为橘猫翘起的尾尖添上一缕似要飘走的奶泡，又将咖啡杯口的氤氲热气，渲染得愈发绵软，仿佛能嗅到那股令人安心的醇香。

　　桌下的年糕翻了个身，发出一串满足的、拖拉机般的呼噜声，肚皮毫无防备地袒露着。季眠低头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描摹了一下它随着呼吸起伏的柔软轮廓，唇角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手机静静躺在桌角，屏幕漆黑，却像一块拥有引力的磁石，不时牵扯着他的余光。

　　他终于还是伸手点亮了屏幕。夏屿风的对话框，定格在那句带着毛茸茸温度的“乖”上。那只摇尾巴的小柴犬，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活灵活现，仿佛能听见它欢快的鼻息。季眠的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迟疑着，徘徊着，最终只是轻轻摩挲过冰凉的屏幕，没有落下任何字符。

　　将翻涌的、细密的欢喜妥帖收藏，是他经年累月的习惯。如同守护一颗怕光也怕热的透明糖果，只敢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尝一口那虚幻的甜。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数位板，笔尖却失去了白日的驯服与流畅。线条迟疑，色块犹豫。夏屿风含笑的梨涡，递来咖啡时袖口挽起的弧度，以及那嗓音里仿佛被阳光晒透的松弛感，轮番侵占着他的思绪，驱之不散。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在寂静里划开一道单调而恒久的白噪音。

　　季眠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抬眸间，才惊觉时针早已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子夜。他保存画稿，起身去厨房倒水。穿过昏暗的客厅时，目光无意间掠向窗外——对面楼宇的窗口大多已沉入酣眠的黑暗，唯独楼下，“屿风咖啡”那方暖黄色的招牌灯箱，依然亮着。

　　像一颗温柔坚持的琥珀，凝固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季眠的脚步蓦地停驻。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掀起更窄的一道缝隙，目光穿过玻璃，凝向那团暖光。依稀能辨认出店内浅木色的桌椅轮廓，垂挂的绿萝阴影，以及吧台后，一个正微微俯身、忙碌着的修长身影。

　　是……他吗？

　　胸腔里，那颗安静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咚”了一声。

　　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机恰在此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瞬间点亮了他眼底深处某种悄然涌动的期冀——是夏屿风。

　　【还在画？】

　　三个字，平平无奇，却让季眠指尖一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复：【嗯，刚收尾。】

　　点击发送的刹那，熟悉的懊恼再度席卷——是否显得太过顺从，太过迫不及待？

　　未等他理清这纠结，新的消息已然跃入眼帘，依旧是令人心安的秒回速度。

　　【别熬太狠。看见你窗口的灯，亮了好久了。】

　　季眠倏然抬头，再次望向自己的窗户。窗帘只拉拢一半，书桌台灯昏黄的光晕，毫无保留地淌入窗外深沉的夜，果然醒目。

　　原来，望向那盏未眠灯的，不止他一人。

　　这个认知让温热的血“轰”地涌上耳廓。他握着微凉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许久，才送出斟酌后的句子：【你也还没休息？店里还没打烊？】

　　【准备关了，在做最后的清扫。】夏屿风的消息后跟着一个揉眼睛的、睡眼惺忪的小狗表情，【一抬头就看见你窗口的光，猜你肯定还在跟画稿较劲。】

　　【画久了记得转转脖子，看看远处。】

　　【对了，下次来，给你尝尝我新琢磨的“深夜清醒剂”，双份浓缩，不加糖奶，专治灵感枯竭。】

　　文字自有温度。季眠看着屏幕，仿佛能看见夏屿风倚在擦拭干净的吧台边，眉眼低垂，指尖在屏幕上轻快跃动的模样。一丝笑意，终于挣脱了腼腆的束缚，悄然爬上他的嘴角。

　　【好，谢谢。】他回复，字里行间褪去了几分白日的僵硬。

　　【客气。】一个小狗抱着月亮说晚安的表情包蹦了出来，【快去睡吧，晚安。】

　　【晚安。】

　　季眠放下手机，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屏幕微热的触感。他再次走到窗边，掀起帘角——楼下那方暖黄色的光晕，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完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唯有他窗前这一点孤光，仍固执地亮着，成为此刻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他关掉数位板和台灯，洗漱，躺下。年糕不知何时已挪到了枕边，团成一个暖烘烘、沉甸甸的毛球，呼吸匀长。

　　月光如练，悄无声息地透过未合拢的帘隙，在床尾的地板上流淌出一泊清浅的银白。季眠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暗影，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蓬松的棉花糖温柔地填满了，软乎乎的，涨涨的。

　　夏屿风的笑，他掌心干燥的暖意，那句让空气都变甜了的“猫比蛋糕可爱”……走马灯般闪过。

　　原来，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人这样默默记挂着、关心着的感觉，是如此妥帖，如此……让人想要微笑。

　　季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年糕蓬松温暖的背毛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太阳味道的猫咪气息。他闭上眼睛，唇角那抹浅浅的、安心的弧度，久久未曾落下。

　　这一夜，连梦境都浸在了蜜色的暖光里，香甜而绵长。

　　晨光初透，季眠是在年糕坚持不懈、带着倒刺的舌头攻势下醒来的。

　　金线般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轨。窗外的蝉鸣恢复了活力，清脆嘹亮，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毛茸茸的生机。

　　季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他拿起来，解锁，通知栏空空如也。可他依然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那只摇着尾巴的柴犬，还在昨天道晚安的位置，憨态可掬。

　　季眠的眉眼柔和下来。他起身，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棉T恤，搭配洗得微微发白的修身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得像晨间第一缕风。走到玄关换鞋时，他顿了顿，转身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妥帖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下楼时，阳光正好。梧桐树叶筛落一地晃动的光斑，微风拂过，带着植物蒸腾的清新气息。走到“屿风咖啡”门口，玻璃门敞开着，店内飘出的，是比昨日更馥郁活泼的香气——咖啡的醇厚中，跳跃着烘烤坚果与焦糖的甜美音符，丝丝缕缕，勾人味蕾。

　　夏屿风背对着门口，站在吧台后，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磨豆机。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发梢染上浅浅的金晕。似是心有灵犀，他恰好在此刻回过头。

　　看到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季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倏然被点亮，笑意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清澈而温暖的涟漪。

　　“早，季眠。”他扬起笑容，声音被晨光洗练得清朗温润，“来得正好，你的‘清醒剂’，刚刚准备好。”

　　季眠的脚步在门口停驻，望着那个在流淌的光与香中，向他展露笑容的人。

　　蝉鸣如潮，阳光滚烫，咖啡的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形状。

　　而某种同样浓郁、却悄然滋长的心动，在此刻清亮的晨光里，似乎也无所遁形，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