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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咖啡香与养猫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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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带着被夜露洗净的清气,拂过梧桐阔大的叶片,在屿风咖啡的门楣边打了个轻盈的旋,将那扇玻璃门内涌出的、丰腴而温暖的烘焙香气,送至更远的街角。季眠立在门口那片被树影切割的光晕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深蓝色速写本的硬壳边缘,馥郁的气息仿佛有了重量,牵绊住他的脚步。
夏屿风已笑着迎了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素净的白瓷杯,杯口有极淡的白汽袅娜升起。“来得正好,”他将杯子递过来,晨光落在他微弯的眼睫上,“试试这个,浓缩里兑了一点冰滴冷萃,苦味压下去了,反倒衬出点烤榛子和焦糖的底韵。”
季眠伸手去接。微凉的瓷壁,与另一人指尖温热干燥的皮肤,仅是一霎的擦碰。他却像触了电,飞快地将手指蜷回,连带耳廓也悄悄晕开一层浅淡的粉色。低头啜饮一口,浓厚的醇香率先漫开,随即是坚果般的圆润甘甜,温热妥帖地滑入喉间。
“很好喝。”他抬起眼,声音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真切的赞叹。
“你喜欢就好。”夏屿风眼角的笑意更深,侧身引他入内,“里面坐吧,早晨清静。”
店内的陈设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生活的润泽。浅木桌椅光洁温润,垂挂的绿萝藤蔓在晨光中投下摇曳的疏影。角落的留声机淌出慵懒的蓝调,音符与空气里浮沉的咖啡颗粒共舞。季眠选了临窗的位子,刚将速写本放下,一团橘色暖意便“嗖”地蹭了过来。
是年糕。不知何时尾随而入,此刻正用毛茸茸的脑袋反复抵蹭他的小腿,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呼噜,尾巴尖快活地勾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季眠失笑,俯身将它捞进怀里。小家伙在店里显然如鱼得水,前爪上还沾着一星半点未舔净的、可疑的白色痕迹,怕是又从哪里偷尝了甜头。
“它倒是把这儿当自己地盘了。”夏屿风端着一碟刚出炉的黄油曲奇走来,甜腻温暖的香气瞬间与咖啡醇厚的气息交织,盈满一室。他将碟子轻轻放在木桌中央。
“惯坏了,脸皮厚。”季眠无奈,指尖陷入年糕颈后丰厚的皮毛揉了揉。年糕却只盯着那碟曲奇,琥珀色的圆眼里写满毫不掩饰的渴望。
夏屿风在他对面坐下,手臂闲适地搭在桌沿,目光带着笑意落在年糕身上:“我以前也养过一只,也是橘猫,叫阿橘。”
季眠的眼眸倏然亮了一瞬,抬起头,那份因陌生环境而生的拘谨,似乎被“猫”这个共同话题悄然稀释了几分。“它现在……”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在老家,陪我爸妈养老呢。”夏屿风的语气染上些许怀念,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点,“阿橘性子懒,终日不是吃便是睡,胖成一个实心毛团,跟这位,”他笑着朝年糕抬抬下巴,“真有几分神似。”
提起自家的猫,季眠的话匣子像被松开了某个卡扣。他说起初次发现年糕偷喝自己牛奶,却将胡须染得雪白,还懵懂地蹭着他裤腿“邀功”的傻气;说起它某夜跳上画桌,在一幅即将完成的画稿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泥爪印,事后却昂着头、理直气壮喵呜抗议的嚣张;更说起它有一次恹恹病倒,自己手足无措地守在宠物医院通宵,看着它缩成小小一团的心疼。
夏屿风听得很专注,不时颔首,或接上一两句感同身受的话。阳光透过玻璃,将他白衬衫的轮廓勾勒得柔和,笑起来时,眼尾那对梨涡深深浅浅,盛着暖融融的光。
季眠说着说着,蓦地惊觉自己竟讲了这许多。赧然浮上脸颊,他下意识抿住唇,指尖局促地缠绕着年糕软乎乎的爪垫。
夏屿风却似浑然未觉,反而带着笑追问:“它挑嘴吗?我家阿橘从前对猫粮不屑一顾,非得拌上金枪鱼罐头才肯屈尊尝一口,少爷脾气十足。”
“有点……”季眠放松下来,指尖轻搔年糕的下巴,“只认准一种鱼肉口味的罐头,别的宁可饿着,也绝不肯将就。”
“那或许可以试试把鸡肉冻干碾成细末,撒在猫粮上,”夏屿风分享道,口吻熟稔自然,“阿橘后来就这么被治服的,吃得碗底朝天,汤汁都不剩。”
季眠认真记下这小窍门。怀里的年糕仿佛听懂了在议论它的伙食,不满地“喵呜”一声,爪子一挥,险些将桌沿那碟曲奇扫落。
两人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护——
指尖又一次,在瓷碟边缘上方,轻轻碰触。
季眠的心跳蓦地一滞,迅速收回手,颊上热度攀升。他垂眸,假装专注地梳理年糕背上的毛,耳尖却悄悄捕捉着对面的每一丝动静。
夏屿风低低的笑声传来,裹着几分了然与温和的戏谑:“看来我们背后议论,惹小主子不高兴了。”
季眠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望着他,里面漾着的笑意清亮透彻,如同盛满了此刻窗外最好的晨光,暖意一直熨到人心底去。
窗外的蝉鸣依旧稠密,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木桌上洒下晃动跳跃的光斑。碟中的曲奇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杯中咖啡的热气袅袅纠缠上升,将两人对坐的身影,在浅木地板上拉出悠长而亲密的叠影。
季眠拿起一块曲奇,小小咬了一口。黄油的浓香与咖啡的微苦醇厚在舌尖交织,融合成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甜。他望着臂弯里已然酣然入梦的年糕,又抬眼看向对面那个笑容清朗的人。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尖端,极轻、极缓地拂过。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却一圈圈,缓慢而坚定地,扩散至胸腔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