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风眠夏》VernalWane

3、第三章 速写本与咖啡渍

　　蝉鸣的浪潮在午后攀至顶峰，又随着日影西斜，渐渐退为慵懒的背景音。季眠抱着年糕走出“屿风咖啡”时，夕阳正温柔地漫过街巷，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梧桐树斑驳的荫翳静静交叠。

　　怀里的橘猫睡得无知无觉，爪子蜷成松软的绒球，仿佛攥着偷来的半日闲适。季眠低头，鼻尖蹭到一缕残留的、温暖的咖啡香，混杂着猫咪皮毛特有的太阳气息。一下午的兵荒马乱，竟在这气息里奇异地沉淀、松软下来。

　　回到家，将年糕妥帖安置在飘窗的软垫上，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皮肤下却仿佛仍蛰伏着另一份温度——属于夏屿风掌心的、干燥而克制的暖意。那触感像一枚隐形的印章，轻轻盖在了他过于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他在沙发上呆坐了片刻，目光游离，最后落在茶几一角。那本深蓝色封皮的速写本静静躺着，是他下午仓促间遗落的。他走过去拾起，指尖抚过略微粗糙的封面，翻开。

　　扉页上，那幅未完成的、猫咪与咖啡豆的线稿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幅潦草却生动的速写。

　　简单的炭笔线条，勾勒出一个蹲踞的侧影。肩背的轮廓宽阔而放松，低垂的脖颈线条利落，连侧脸那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和眼角隐约的笑意纹路，都被无意识地捕捉、留存了下来。

　　季眠的耳根后知后觉地发起烫来。

　　记忆这才清晰回笼——下午蹲在咖啡店门口，心神不宁间，目光却像自有主张，黏着在那个低头为年糕擦拭爪子的身影上。手指仿佛脱离控制，从口袋摸出笔，在本子角落飞快地游走。原来，那些慌乱心跳的瞬间，早已偷偷在纸页的纤维里，安了家。

　　他重新握起笔，对着数位板上停滞的橘猫线稿，却感觉笔尖悬空，落不到实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夏屿风递来纸巾时修长分明的手指骨节，是他笑着说“不用赔”时眼里流淌的温和星光，是他念出“季眠”两个字时，尾音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仿佛在舌尖停留过的轻柔。

　　“叮——”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骤然亮起，泛着微光。

　　微信提示。来自夏屿风。

　　那只叼着咖啡杯的傻气柴犬头像跳了出来。消息很简短：【季眠，菜单风格你自由发挥就好，看着温暖、让人有想进来的感觉就行。顺便问，你平时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下次来，我做给你喝。】

　　季眠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犹豫，删删改改。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都可以的。谢谢。】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生硬，太客套。他急忙补救，又追加一句：【我不太懂……苦一点的，好像也行。】

　　消息几乎被秒回。

　　夏屿风：【收到～那明天等你来。】
　　后面跟着一个柴犬疯狂摇尾巴的动态表情，憨态可掬，冲散了文字可能带来的任何距离感。

　　季眠看着那个摇晃的毛茸尾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点亮数位板。这一次，阻滞的灵感仿佛被那缕萦绕不散的咖啡香悄然疏通。笔尖流畅地滑动，浅木色的咖啡杯逐渐成形，杯口蒸腾着袅袅白气；一只橘猫慵懒地蜷在杯旁，尾巴尖灵巧地卷起一团蓬松的云朵状奶泡；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透过想象中的玻璃窗，洒在木纹桌面上。画到尾声，鬼使神差地，他在咖啡杯后的留白处，用极淡的笔触，晕染了一个模糊的背影轮廓——像是有人站在吧台后，微微倾身，含笑望了过来。

　　夜色渐浓，他画得浑然忘我。当年糕跳上书桌，用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舔他手腕时，他才惊觉已是深夜。

　　保存，发送。附言简单：【初稿。你看是否合适。】

　　合上电脑，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翻遍冰箱，只找到一包廉价的速溶咖啡和几片干硬的吐司边。他烧了水，粉末在杯底融化，冲出一股直白而涩口的焦苦味，与午后那杯曼特宁的醇厚层次，天差地别。

　　他皱着眉，勉强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再次盈盈亮起。

　　夏屿风：【画得特别棒！】
　　夏屿风：【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感觉，不用任何修改！】
　　夏屿风：【这么晚还在画？别熬太晚。还有，别喝速溶咖啡，伤胃。】

　　季眠的心跳突兀地空了一拍。

　　他怎么会知道？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带着一点了然的狡黠：【我猜的。这个时间，除了速溶咖啡和凉水，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后面跟着一个摊手的小狗表情，无奈又体贴。

　　季眠看着手机，独自在寂静的房间里，很轻地笑了一下。他回复：【嗯，准备睡了。】

　　夏屿风：【乖，早点休息。】

　　一个“乖”字，像一颗小小的、包裹着蜂蜜的镇定剂，轻轻落在他躁动不安的心湖上，漾开一圈温柔而妥帖的涟漪。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总浮动着咖啡的香气，和一双盛着笑意的、琥珀色的眼睛。

　　次日清晨，季眠是被年糕用爪子有节奏地拍打脸颊唤醒的。

　　阳光澄澈，蝉鸣都显得清脆。他洗漱，换上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犹豫再三，还是将那个深蓝色的速写本，仔细塞进了随身背包。

　　走到“屿风咖啡”门口，玻璃门恰巧被人从里面推开。夏屿风系着浅咖色亚麻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咖啡，看到季眠的瞬间，眼睛便弯了起来，如同盛进了此刻最好的晨光。

　　“早啊，季眠！”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晨间特有的活力，像冰镇过的青柠苏打水。

　　季眠走进店内，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但今天的味道有些不同——在醇厚的基底上，跳跃着一丝清新的、类似莓果或柑橘的明亮酸香，活泼又诱人。

　　“试试这个？”夏屿风将手中的杯子递过来，指尖在传递时，极其短暂地擦过季眠的手背，“肯尼亚，水洗豆，有点果汁感，不苦。”

　　又一次短暂触碰。季眠指尖微蜷，接过温热的杯子，掩饰性地立刻低头抿了一口。明亮的果酸率先触及味蕾，随即化作醇厚的甘甜，口感干净又丰富。

　　“很好喝。”他小声说，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愉悦。

　　“你喜欢就好。”夏屿风笑意更深，梨涡闪现，“我觉得你会中意这个口味。”

　　季眠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移开视线，望向吧台。

　　那里，原本空白的原木菜单板，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画面——正是他昨晚发送的那幅插画。橘猫、咖啡杯、阳光，温暖的气息几乎要从木板上流淌下来。

　　“已经用上了？”他有些惊讶，心底泛起一丝微小的、被珍视的甜。

　　“当然，这么完美的作品，一秒都不能多等。”夏屿风说着，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转身从吧台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对了，这个，你昨天是不是落下了？”

　　是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

　　季眠一怔，下意识摸向背包侧袋——空的。

　　“我……我太马虎了。”他窘得几乎想缩起来，耳根瞬间烧红，“谢谢……”

　　“不客气。”夏屿风将本子递还给他，指尖似无意般拂过封面边缘，“收在抽屉里，怕被不小心弄脏。”

　　季眠接过本子，熟悉的重量和触感。然而，当他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扉页时，却微微顿住了。

　　在那幅自己偷偷画下的速写旁边，干净纸张的右下角，多了一小片浅褐色的、不规则的晕染痕迹。颜色很淡，像是有人不小心洒了一滴咖啡，又立刻被小心吸拭过，却仍留下了温柔的印记。

　　像一滴无意滴落的时光。

　　他抬起头。

　　夏屿风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肩线，在发梢染上浅浅的金色，整个身影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季眠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 softly 地填满了，饱满而熨帖。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那片淡淡的咖啡渍。然后，他发现在自己那幅速写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清隽洒脱的小字：

　　「猫很可爱。」
　　停顿。
　　「画猫的人，更可爱。」

　　阳光穿过玻璃，斜斜地照在纸页上，将那行小字和旁边的咖啡渍，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光也落在季眠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他合上速写本，紧紧抱在胸前，然后又端起那杯肯尼亚咖啡，深深地喝了一口。

　　这一次，那明亮的酸甜与醇厚的回甘，仿佛顺着喉咙，一路蔓延，直抵心尖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在那里，稳稳地、甜甜地，驻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