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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奶油渍与心动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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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裹挟着咖啡豆的焦香,在推开的玻璃门边打了个缱绻的旋儿,将夏屿风那句带着笑意的“猫比蛋糕可爱”,稳稳地送入了季眠耳中。
季眠僵在光影分割的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将室内浅木色的地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而那个抱着猫的男人,就站在最亮的一束光里。夏屿风怀里的年糕,俨然已叛变投敌,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臂弯,琥珀色的眼瞳慵懒半阖,哪里还有半分肇事者的觉悟。
“真的不用赔。”夏屿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含着温煦的笑意。他抱着猫,朝门口走近两步。步伐不疾不徐,熨帖的白衬衫下摆随之轻晃,挽至小臂的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麦色肌肤,腕间简约的黑表盘偶尔折射出一点碎金似的光。他微微低头,看向地上那摊狼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宽容,“是我疏忽,展示柜的门没扣牢,它好奇是天性。”
季眠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片混乱上——摔碎的精致瓷盘,宛如凋零的白色花瓣,衬得中央那团糊开的草莓慕斯与奶油愈发刺眼。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奶制品特有的微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却只让他感到愈发无措。“可、可是……”他嚅嗫着,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慌乱低垂,声音细弱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它弄坏了东西,还……还脏了您的地方……”
他像是急于做点什么来弥补,下意识地蹲下身,伸手想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片。指尖尚未触及那冰凉的瓷质,一只温暖的手便覆了上来,轻轻拦住了他的动作。
夏屿风的掌心很热,带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暖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洁净的皂香。那温度透过季眠微凉的皮肤,骤然传递过来,竟像带着微小的电流,让他浑身一颤,猛地将手缩了回来。仅仅是那一霎的接触,却让他的耳廓轰然烧起,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皮肤表层。
“当心划伤。”夏屿风的声音放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他从容地俯身,用指腹和掌心小心地捏起那些碎片,动作熟练而稳当。“我来处理就好。”他抬眼,对仍蹲在地上的季眠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坐?”
季眠还在那突如其来的触碰中微微发懵,已被夏屿风温和而不失力道地让进了店内。顷刻间,更为丰沛复杂的香气将他包裹——深烘曼特宁的醇厚、焦糖的甜美、还有底层隐约浮动的烘焙谷物香气,奇异地缓和了他紧绷的神经。他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目光游移,不敢看夏屿风,不敢看琳琅的甜点柜,最终只能落回自己脚上那双白帆布鞋——鞋帮处,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道浅灰色的印子,是慌乱追逐的证明。
夏屿风将年糕安放在光洁的吧台上,转身从消毒柜中取出一张雪白的棉柔纸巾,递到季眠面前。“擦擦手吧,”他的目光落在季眠的袖口,“这里蹭到一点奶油。”
季眠闻声抬头,倏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那眼睛在近处看,颜色更显清透,像盛着蜜色的阳光,专注看人时,有种令人无处遁形的温柔。他慌忙去接,指尖却在传递的瞬间,又一次擦过了夏屿风的指侧。
这一次的触碰,比方才更加清晰。对方指尖的温度、皮肤的纹理,甚至那一点点因常年接触咖啡器具而留下的、极淡的粗糙感,都透过敏感的神经末梢,被无限放大。季眠像被火舌舔舐,迅速抽回手,连带着耳根那抹未褪的红霞,“腾”地一下烧得更旺,迅速染红了脖颈根处细腻的皮肤。
“谢……谢谢。”他几乎是抢过了纸巾,埋头用力擦拭着袖口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动作仓促得近乎笨拙,从泛红的耳尖到低垂的脖颈,都写满了“局促”二字。
夏屿风将他这系列反应尽收眼底,靠在吧台边,环抱着手臂,眼底的笑意如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他打量着眼前人:清瘦的身形被略显宽大的白衬衫包裹,一侧肩头不知在何处沾了抹浮灰,反倒消解了过分洁净带来的疏离感。细框眼镜后,那双眼总是微微下垂,此刻因窘迫而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像林间偶然受惊、回头顾盼的小鹿。而那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夏屿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唇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些。
“我叫夏屿风,是这家店的店主。”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调轻快,“你呢?”
季眠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攥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季眠。”他吐出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季眠。”夏屿风轻声重复,两个字在唇齿间流转一圈,尾音微微拖长,无端生出几分温和的缱绻,“很安静的名字,很适合你。”
季眠的脸颊温度再次攀升。他不敢接话,只能将目光投向吧台上正悠闲舔爪的年糕。罪魁祸首浑然不觉,姿态惬意。可季眠心里那潭沉寂的水,却被这简单一句话,轻轻搅动了一下。
“那个蛋糕的钱……”他仍旧无法释怀,声音闷闷的,“我还是应该付的。”
夏屿风挑了挑眉,目光掠过季眠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知道他是真心过意不去。他沉吟片刻,忽然转身,指向吧台后方墙面上一块空白的原木菜单板。木板打磨得温润,边缘圆滑,此刻空无一物,仅在角落贴了一张小小的、写着“待设计”的黄色便签。
“其实,我正为这个发愁。”夏屿风眼睛一亮,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扰与期待,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季眠衬衫口袋——那里,露出半截黑色压感笔的笔帽。“我看你……像是会画画的人?”
季眠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速写本。本是出门时随手带的,想捕捉一点夏日光影,谁知却演变成这般境况。
“……我是插画师。”他小声承认,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职业性羞赧。
“那可太巧了!”夏屿风抚掌,笑意盈满眼角眉梢,“不如,你帮我设计这块菜单板的图案?就当是抵了蛋糕的钱,好不好?”
季眠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圆。他望着夏屿风含笑的脸庞,那笑容干净坦荡,眼里没有丝毫客套或怜悯,只有真诚的提议与隐约的期待。心口那片沉甸甸的窘迫与歉意,忽然被一种轻盈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取代。
阳光穿过玻璃,恰好落在夏屿风的发梢与肩头,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笑容,像夏日穿过林隙的风,不灼热,却足够吹散所有不安的阴云。
“好。”季眠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安定,甚至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跃动。
夏屿风笑开了,眼角那对梨涡深深陷下去,盛满了愉悦。他拿出手机,指尖轻点,将微信二维码递到季眠面前。“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我把具体想法和要求发给你。”
季眠掏出手机,指尖微颤地扫描。屏幕上跳出的头像,是一只叼着咖啡纸杯、咧嘴傻笑的柴犬,憨态可掬。而当夏屿风看到季眠跳出的头像时,却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
“你的头像是……年糕?”
季眠的脸瞬间红透,几乎要冒出热气。那是某次年糕打翻墨水后的“犯罪现场”留影,浑身黑一块灰一块,眼神却依旧无辜嚣张。他觉得又气又好笑,便设成了头像,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公开处刑”。
“它……它平时不是这样的!”季眠徒劳地辩解,手指慌乱地点击着屏幕上的“通过”按钮,恨不得立刻把手机藏起来。从耳尖到锁骨,一片绯红蔓延,像是熟透的樱桃。
夏屿风看着他几乎要原地蒸发的模样,笑意更深,却体贴地没再继续调侃。他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好了”,然后伸手将吧台上昏昏欲睡的年糕抱起,轻轻放入季眠怀中。
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毛团落入臂弯,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暖与气息。季眠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抱紧了这甜蜜的负担。鼻尖萦绕着猫咪皮毛的暖香,混合着身后飘来的、令人安心的咖啡醇香。他抬起头,又一次撞进夏屿风含笑的目光里。这一次,心跳失序的悸动,却似乎不再仅仅源于慌张。
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午后的日光却变得温柔缱绻。咖啡香气袅袅弥漫,袖口那点被仔细擦拭过的奶油渍,留下一个浅淡的、甜腻的印记。
季眠低下头,看着怀中安然入梦的年糕,又抬眼,望了望眼前笑容清朗的夏屿风。
这个闷热、蝉鸣聒噪、原本只想埋头赶稿的普通夏日午后,好像因为这个意外,因为这家咖啡店,因为这个叫夏屿风的人,真的变得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