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风眠夏》VernalWane

1、第一章 橘猫与咖啡香

　　午后的风将蝉鸣揉成细碎的金箔，从窗隙间漫进来时，正轻轻落在季眠的肩头。

　　他蜷在书桌前的姿势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清瘦，安静。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皮肤是久未见光的冷白，以至于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显得格外乖巧又疲惫。细框银边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镜片后那双偏圆的眼睛微微垂着，眼尾天然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无辜的温顺。此刻，那目光正凝在数位板的屏幕上，长睫在眼睑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他的手指悬在压感笔上方，指尖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泛出如玉的微光，腕骨纤细得仿佛月光雕成。

　　窗帘严密地合着，只吝啬地漏进一线光，那光斜斜地切开室内的昏暗，恰好照亮屏幕上未完成的画稿——几只形态憨然的猫咪在咖啡豆堆里嬉戏，尾巴卷起蓬松的奶泡，唯独右下角那只橘猫的轮廓虽已勾勒完毕，却缺了魂，像一具精致却空洞的皮囊。

　　桌下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喵呜”，软糯得能滴出蜜。

　　季眠低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他的橘猫年糕正用毛茸茸的脑袋反复磨蹭他的裤腿，尾巴竖直，尖端勾着一个可爱的问号，露出的一小片雪白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

　　“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掠过寂静的水面。放下笔，弯腰将那一团温暖的橘色捞进怀里，指尖熟练地搔刮它的下巴。猫在他臂弯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爪子轻轻勾住他柔软的衬衫布料，仿佛一块真正黏人的年糕。

　　季眠笑了笑，抱着猫走向玄关。换鞋时将它放下，拎起角落的垃圾袋。拉链划开的刺耳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或许是夏日午后的闷热让人恍惚，推开门的刹那，携着楼下便利店甜腻雪糕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的罅隙里。

　　等他换好鞋，转身准备带上房门时，脚边那抹橘色倏然化作一道闪电，“嗖”地一声，从他腿边灵巧地钻了出去。

　　“年糕！”

　　声音陡然拔高，染上清晰的慌乱。他丢下垃圾袋追出去，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得扶，衬衫下摆被匆忙的动作带起。不常踏足的公共楼道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的油烟气，让他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年糕，回来！”

　　他压低声音唤着，脚步既不敢太重，怕惊了它，也不敢太慢，怕失了踪影。

　　那橘色的身影却像听不懂它主人的慌乱，只顾兴冲冲地向下蹿，转过楼梯拐角时，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墙角，拂起一点微尘。季眠追到拐角，喘息未定，便看见他的猫正端坐在一楼一扇敞开的玻璃门前，好奇地探着脑袋，鼻尖微微耸动，仿佛被某种无法抗拒的香气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店。

　　原木招牌上，“屿风咖啡”几个温润的楷体字仿佛也浸透了咖啡香。浅咖色的棉麻门帘被微风掀起一角，于是，那股厚重而温柔的曼特宁香气，交织着刚出炉的焦糖玛芬的甜暖，便如同有形的丝带，袅袅地飘出来，缠绕过路人的感官。

　　季眠的心跳，莫名空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见那只胆大包天的猫，迈着从容不迫的猫步，堂而皇之地踱进了那片暖光与香气里。紧接着——

　　“啪嚓！”

　　清脆的瓷盘碎裂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让他瞬间僵直了背脊。

　　季眠：“……”

　　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耳根轰然烧起，迅速蔓延至脸颊乃至脖颈。他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白痕。

　　社恐的天性叫嚣着让他立刻转身，逃回自己那间安全的、只有笔触与猫咪的屋子。可残存的理智却死死拽住他的脚踝，那是他的猫，闯了祸，他必须负责。

　　他极慢、极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行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了那扇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令他惶恐的玻璃门前。

　　店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浅木色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手绘的城市风景宁静悠远，绿萝的藤蔓从角落悄然垂落，缠绕着窗棂。落地窗边的玻璃展示柜里，各色甜点宛如艺术品，其中一格本该盛着草莓慕斯的瓷盘却空了，只在柜旁的地面上留下一滩狼狈的奶油和瓷片。而罪魁祸首年糕，正蹲在那片狼藉旁，一只前爪还沾着雪白的奶油，仰着头，无辜地望着——

　　那个正蹲在它面前的男人。

　　男人身形很高，蹲踞的姿势依然能看出肩背宽阔流畅的线条。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熨帖合身，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肤色健康、线条紧实的手臂，腕上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简约低调。他的头发理得清爽利落，几缕额发被透窗的光染成浅金。侧脸的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干净，鼻梁高挺，唇形偏薄。此刻，他正用纸巾小心擦拭年糕爪子上的奶油，嘴角自然上扬，牵出两个浅浅的、盛着阳光似的梨涡。

　　听到门口轻微的动静，他抬起头。

　　男人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目光投来时，里面漾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的笑意，像冬日捧住手心的暖茶。他的声音也如其人，低沉醇厚，带着研磨咖啡豆般的质感：“你好。这是你的猫吗？”

　　“……是，是我的。”季眠的话音干涩，几乎语无伦次，“对不起，它打碎了你的……蛋糕，我，我可以赔偿。”

　　他的手慌忙探向口袋，却因为指尖细微的颤抖，半天摸不到钱包的轮廓。眼镜又下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慌乱地垂下，躲闪着对方的视线。

　　男人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窘迫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悦耳动人。他站起身，顺势将年糕抱进臂弯，动作流畅自然。橘猫在他怀里异常温顺，甚至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他近在咫尺的脸颊。

　　“不用赔。”男人晃了晃臂弯里沉甸甸、暖呼呼的“罪证”，梨涡深深，“猫比蛋糕可爱多了。”

　　门外的风再度拂入，卷着愈发浓郁的咖啡香，掠过季眠微烫的耳尖，撩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他看着在陌生人怀里安然享受的猫，看着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笑意，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躁动得厉害，撞得指尖都微微发麻。

　　阳光倾泻，满室生香。猫儿柔软，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调暖。

　　而门口那个戴着细框眼镜、白皙面庞染着绯红、看起来干净又脆弱的男生，在夏屿风骤然放轻的呼吸里，像一颗无意间坠入咖啡杯的方糖，悄无声息地，搅动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涟漪。

　　夏屿风抱着猫，目光掠过男生衬衫肩头不知在哪儿蹭上的一点点浮灰，掠过他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猫尾巴轻轻扫过，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

　　这个因为一只贪吃橘猫而撞进来的夏天，似乎忽然变得，值得期待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