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姐和涂先生》只赚十块钱

6、重逢

　　老街重逢
　　余佳慧是周五下午到的外公外婆家。
　　高三学业重，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这次是模拟考刚结束，妈妈说“去陪陪外公外婆吧，他们也念叨你呢”，她才背了书包，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晃悠到了文华里老街。
　　四月的黄昏，老街被笼在一片柔和的蜜色光线里。骑楼的阴影拉得长长的，几家早点铺已经在准备明天的食材，空气里有酵母微酸的气息。余佳慧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石榴树已经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正要抬手敲门，余光瞥见斜对面那栋骑楼的二楼窗户开了。
　　一个少年探出身来，正在收晾在窗外的衣服。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侧脸的线条清俊分明，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了层薄薄的金边。他动作很利落，收一件，叠一下，再收下一件。
　　余佳慧愣了下。这栋楼不是空了很久吗？上次来的时候，房东太太还说找不到合适的租客。而且这个少年……她眯起眼睛，总觉得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少年似乎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老街的嘈杂声、远处学校的放学铃声、邻居家电视里的戏曲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余佳慧后来想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词——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湖水，清澈，温润，平静无波却又有种深沉的包容感。眼睛的主人显然也认出了她，怔了怔，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太熟悉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江城老街，梧桐树下，彩色糖纸包裹的奶糖，逼仄出租屋里食物的香气，还有那个总是一脸认真地说“我妈做的比王记好吃”的男孩。
　　“涂……珩哥哥？”余佳慧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窗边的少年已经直起身，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窗口，几秒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他站在门槛里，她站在门槛外。两年不见，他真的长高了好多——余佳慧记得上次见面时，自己还能平视他的肩膀，现在却要微微仰头了。青涩的轮廓变得清晰，肩膀宽了，手臂有了少年人初具规模的线条，但那股沉静温和的气质没变，甚至更醇厚了些。
　　“佳慧。”他先开口，声音也变了，褪去了孩童的清脆，多了些清朗的低沉，“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余佳慧眼睛亮了，雀跃起来，“你们什么时候搬来的？怎么不告诉我？啊对了，涂妈妈呢？她也来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涂珩只是笑，等她问完了才一一回答：“上个月搬来的。妈妈在摊位那边，应该快收摊了。”
　　“摊位？你们还在摆摊吗？在哪儿？”
　　“老街另一头，卖些老样子。”涂珩侧了侧身，“要进来坐坐吗？或者……你应该是来看外公外婆的吧？”
　　“啊对！”余佳慧这才想起自己站在人家门口，“我先去跟外公外婆说一声，等会儿再来找你！”
　　她几乎是蹦跳着去敲对面门的，马尾辫在夕阳里划出欢快的弧线。涂珩站在门口，看着她敲开门，扑进外婆怀里，然后又探出头来朝他挥挥手，才笑着关上门。
　　回到屋里，涂珩继续叠剩下的衣服。动作还是那样有条不紊，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想了想，又从阁楼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盒绿豆糕——是妈妈昨天做的，说要送给余佳慧外公外婆。
　　刚把绿豆糕装进小竹篮，敲门声就响了。
　　开门，余佳慧已经换了居家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也端着个碗：“外婆刚炸的春卷，还热着呢，给你们尝尝！”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递出竹篮，一个递出碗，然后都笑了。
　　“进来坐吧。”涂珩让开门。
　　余佳慧是第一次来他们的新家。房子比江城那个出租屋大一点，但还是简朴。客厅兼餐厅，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看来还没完全收拾好。但窗明几净，桌上还摆了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你们怎么想到搬来这里的？”余佳慧在椅子上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
　　涂珩把绿豆糕放在桌上，又去倒水：“江城的老街要改造，摊位不能摆了。妈妈听说这边老街氛围差不多，就过来了。”
　　“那……你转学了？”
　　“嗯，市一中，高三。”
　　“哇！那我们同校！”余佳慧眼睛更亮了，“我在初中部，你在高中部。怎么一直没碰到过？”
　　“学校那么大，碰不到也正常。”涂珩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而且我平时走得早，回得晚。”
　　这话说得平淡，但余佳慧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还是要帮妈妈出摊。她想起小时候在江城，涂珩也是这样，放学就往摊位跑。
　　“学习……忙得过来吗？”她问得小心。
　　涂珩却笑了：“还好。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涂珩起身：“妈妈回来了。”
　　门开了，涂小月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看见余佳慧，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慧慧？哎呀，长这么大了！快让阿姨看看！”
　　她放下袋子就过来拉余佳慧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慈爱：“高了，也更漂亮了。听说你学习特别好，是不是？”
　　“涂妈妈好。”余佳慧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还行吧。”
　　“什么还行，你妈妈上次打电话，说你在年级都排前二十呢。”涂小月说着，又看向桌上的春卷，“这是你外婆做的吧？闻着就香。等等，阿姨也做了绿豆糕，你带回去给外公外婆。”
　　“我已经带过来了。”涂珩指指竹篮。
　　“那就好。”涂小月这才注意到儿子还站着，“都站着干什么？坐呀。慧慧晚饭在这儿吃吧？阿姨今天买了鱼。”
　　“不用了涂妈妈，外婆已经做饭了。”余佳慧连忙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对了，外婆还说，让您和涂珩哥哥晚上过去吃呢。”
　　“那怎么好意思……”
　　“外婆说了，你们要是不去，她就端过来。”余佳慧学着外婆的语气，“‘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
　　涂小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我们就厚着脸皮去蹭饭了。”
　　余佳慧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学校的趣事，问了涂珩高考的准备情况。天色渐暗时，她才起身告辞。
　　“我送你。”涂珩说。
　　“就对面，送什么呀。”余佳慧笑。
　　但涂珩还是跟着她出来了。
　　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两人走到石榴树下，余佳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涂珩哥哥。”
　　“嗯？”
　　“你能搬来，真好。”她说得很认真，“这样我来看外公外婆的时候，也能看到你和涂妈妈了。”
　　涂珩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诚的喜悦。他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轻声说：“嗯，真好。”
　　“那……晚上见！”
　　“晚上见。”
　　余佳慧跑进院子，门关上了。涂珩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条陌生的老街，变得亲切起来。
　　回到屋里，涂小月正在处理那条鱼。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慧慧这孩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活泼可爱。”
　　“嗯。”涂珩走过去帮忙。
　　“你们小时候的事，她还记得呢。”涂小月笑，“刚才还说起江城那个水果摊老板。”
　　涂珩没接话，只是认真地刮着鱼鳞。水流哗哗，他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到那个春天的黄昏，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强忍着不哭的小女孩，那颗彩色糖纸包裹的奶糖，还有后来那些断断续续的通信。
　　时间真快啊。快得那个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快得他自己也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但有些东西好像没变。比如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光，比如老街邻里之间这种质朴的温情，比如……重逢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
　　“珩珩。”涂小月忽然叫他。
　　“嗯？”
　　“妈妈在想，咱们搬来这儿，也许是缘分。”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看，转来转去，又和慧慧一家做邻居了。”
　　涂珩抬起头，看见母亲脸上那种欣慰的、柔和的表情。他点点头：“嗯，是缘分。”
　　窗外，老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出来，混合成一种属于人间的、踏实的温暖。
　　而在这个四月的黄昏，两个童年的朋友在陌生的老街重逢，就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溪流，在时光的蜿蜒后，又流到了一起。
　　前方的路还长，但至少此刻，夜色温柔，故人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