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姐和涂先生》只赚十块钱

7、安稳时光

　　暖色调的安稳时光
　　文华里的夏天来得温吞，先是连绵的梅雨，然后是某个清晨，推开窗，蝉声突然就灌满了整条老街。阳光变得热辣辣的，晒得青石板发白，骑楼的阴影成了珍贵的清凉去处。
　　涂小月的摊位支了把大大的遮阳伞，红白条纹的，在满街青灰色调里很是醒目。她如今只做半天生意——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就收摊回家。剩下的时间，要么和余佳慧外婆一起择菜聊天，要么研究些新吃食。
　　“现在轻松多了。”她对来买酥饼的老顾客说，笑容是真切的舒展，“孩子大了，能顾着自己了。”
　　是真的轻松了。不用再凌晨三点爬起来去早餐店帮工，不用再晚上十点还守着夜市摊，不用再为了下个月的房租愁得睡不着觉。涂珩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超出重点线七十多分，虽然为了离她近些没报最顶尖的那几所，但本市的重点大学足够了，还有新生奖学金。
　　最重要的是，孩子健康、懂事、有出息。对一个母亲来说，这比什么都强。
　　涂珩的暑假安排得很满。上午在一家连锁书店做理货员，下午给两个初中生做数学家教，晚上偶尔还接些翻译的零活——他的英语一直很好。工资不算高，但加上奖学金，已经能覆盖自己下一学年的开销，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妈，这个月的房租我来。”他把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放在桌上。
　　涂小月正在腌泡菜，满手都是红彤彤的辣椒酱：“你自己留着，大学里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涂珩坚持，“家教那边下个月还会结一次，够用。”
　　母子俩推让了几个回合，最后涂小月还是收下了，但转头就去银行开了个账户，把那些钱都存起来：“给你攒着，将来买房、结婚，都用得上。”
　　她现在已经很少在钱的事情上跟儿子较劲了。涂珩太有主见，决定的事总是考虑周全，她也渐渐学会了放手——或者说，学会了接受这个曾经需要她全力保护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可以反过来照顾她的人。
　　倒是体检这件事，涂珩特别坚持。每年两次，雷打不动。
　　第一次提出来时，涂小月直摆手：“花那个钱干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妈，体检不是等病了才去。”涂珩耐心解释，“是预防。咱们现在有条件了，就图个安心。”
　　他提前查好了社区医院的惠民体检项目，预约好了时间，连怎么坐公交去都查清楚了。涂小月拗不过，只好去了。结果出来，除了有些贫血和腰肌劳损这些老毛病，其他指标都还好。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涂小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洋洋的——儿子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像冬日里贴身穿的棉袄，妥帖又温暖。
　　从那以后，每年春秋两季，母子俩都会一起去医院。流程越来越熟悉：空腹抽血，量血压，做B超，等报告。等待的时候，涂珩总会去买两杯热豆浆，母子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小声说着话。
　　“妈，医生说了，您要多吃红肉和动物肝脏，补铁。”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医生还啰嗦。”
　　“还有，不能久站，摊位那边买个高点的凳子吧。”
　　“买买买，都听你的。”
　　涂小月嘴上嫌弃，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她看着儿子侧脸专注翻看体检报告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医院，也是等待，但那时是她抱着发高烧的涂珩，焦急地等着叫号，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几十块钱。
　　一晃，这么多年了。
　　现在轮到儿子来照顾她了。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体检成了母子间一种默契的仪式。每次拿到“一切正常”的报告，涂珩才会真正松一口气，涂小月也会觉得，自己一定要更注意身体，不能让孩子担心。
　　既然在“少干活”和“按时体检”这两件事上都拗不过儿子，涂小月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给涂珩做好吃的。
　　她研究菜谱，像当年研究小吃配方一样认真。不再是简单的填饱肚子，而是要营养、要均衡、要适合正在长身体的年轻人。
　　春天炖山药排骨汤，说养胃；夏天煮绿豆薏米粥，说祛湿；秋天做冰糖炖雪梨，说润肺；冬天熬当归羊肉汤，说暖身。她还跟余佳慧外婆学了不少药膳，什么黄芪枸杞炖鸡、红枣桂圆蒸南瓜，变着花样来。
　　涂珩其实对吃并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从小到大都这样。但妈妈现在做的菜，他都会特别认真地吃完，哪怕有时候味道其实有点奇怪——比如那次放了太多药材的鸡汤，苦中带甘，他面不改色喝了两大碗。
　　“好喝吗？”涂小月期待地问。
　　“好喝。”涂珩点头，又补充一句，“妈做的都好喝。”
　　然后他就真的笑眯眯地继续吃，吃得干干净净。涂小月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因为不确定味道而产生的忐忑，就被熨得平平整整的。
　　她知道儿子可能是在哄她开心，但有什么关系呢？她看着他吃得香，看着他因为营养跟上面色日渐红润，看着他个子还在蹿——上次体检，已经一米八一了——就觉得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忙碌，都值了。
　　有时候余佳慧过来，也会蹭到一口汤。
　　“涂妈妈，这个汤好鲜！”小姑娘嘴甜，“怎么做的呀？我让我妈也学学。”
　　涂小月就会高兴地讲解，末了还要盛一碗让她带回去：“给你外公外婆也尝尝。”
　　小小的厨房里，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出窗户，混合进老街千百年积累的烟火气里。涂珩在阁楼看书，余佳慧在楼下和涂小月学包饺子，窗外是午后慵懒的蝉鸣。
　　这样的日子，平淡，安稳，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涂小月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冬夜，想起垃圾桶边那个微弱的哭声。如果当时她走快一点，如果她因为害怕麻烦而转身离开……她不敢想。
　　但命运给了她另一种可能。她捡到的不仅是一个孩子，更是一生的牵挂和温暖。而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曾经缺失的安稳，都补偿给她。
　　“妈，我回来了。”傍晚，涂珩结束家教回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快去洗把脸，汤在锅里温着，马上吃饭。”
　　“好。”
　　水流声，碗筷声，简单的对话声。这些最日常的声音，组成了他们现在的生活——不再是挣扎求生的艰辛，而是相互依偎的安稳。
　　涂小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着儿子坐下，拿起筷子，忽然说：“珩珩。”
　　“嗯？”
　　“谢谢你。”
　　涂珩抬起头，有些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涂小月顿了顿，笑了，“谢谢你长成了这么好的人。”
　　涂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妈妈碗里。
　　窗外，夕阳把老街染成暖金色。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但这叫声不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成了夏日里一种安稳的背景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在食物的香气里，在彼此的关心里，在那些不曾说出口却都懂得的感恩里。
　　而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安稳，得来不易，所以要更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