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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街的屋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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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老城青石板路上渗进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又三年过去时,涂珩已经是个高中生了,个子拔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不变的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和总是抿着准备微笑的嘴角。
搬家是在一个梅雨季刚过的清晨。江城的老街拆迁改造终于还是来了,涂小月摆了七年的摊位,终究要让路给新的商业规划。补偿款不多,但足够在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
选择那座城市,不是偶然。涂珩中考时超常发挥,考入了全省排名前三的市一中,而余佳慧就在那所学校的初中部。更巧的是,涂小月打听到,那所学校附近的老城区,租金不算贵,而且有余佳慧外公外婆在——薛琪在电话里热情地说:“涂妈妈,你们来嘛,这边老街氛围和咱们江城可像了,你肯定能习惯。”
于是打包,告别,踏上火车。离开那天,老街的邻居们都来送行。水果摊的李老板塞了一袋苹果,五金店老板送了套工具,连片警都来了,拍拍涂珩的肩:“小子,到了新地方也要争气。”
新城市的老街叫“文华里”,比江城那条更窄些,两旁的骑楼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外墙上爬着深绿的爬山虎。他们租的房子在一栋三层骑楼的二楼,一室一厅,带个小阁楼,涂珩坚持自己住阁楼——虽然直不起腰,但有一扇朝南的小窗,阳光好的时候,满屋金黄。
最巧的是,余佳慧外公外婆家就在斜对面,只隔了三个门牌号。那是一座翻修过的老院子,门口有棵石榴树,五月时开一树火红的花。
搬来的第二天傍晚,薛琪就带着余佳慧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
“外婆听说你们今天安顿,特意炖了汤。”薛琪笑着说,“还说让你们晚上别开火了,过去一起吃。”
涂小月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刚来,屋里还乱着呢……”
“就是刚来才要接风呀。”余佳慧已经从涂珩身后探出头,“涂珩哥哥,我带你去看我们学校!从这儿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两个孩子跑到一边说话去了。薛琪环顾这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看到墙上已经挂上了涂珩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一张张排列整齐,像时光的刻度。
“涂妈妈,你把孩子教得真好。”她由衷地说。
涂小月只是笑,眼角细细的皱纹里,都是温柔。
那顿晚饭是在余佳慧外公外婆家吃的。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摆了张小方桌,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炖得油亮,清炒时蔬碧绿,鱼是清蒸的,汤是莲藕排骨。余佳慧外公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涂珩夹菜;外婆则拉着涂小月的手,问长问短。
“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千万别客气。”外婆说,“慧慧爸妈工作忙,常不在这儿住,我跟你外公两个老的,巴不得有人说话呢。”
从那天起,两家的走动就密了起来。
涂小月很快在老街另一头支起了新摊位,还是卖那些零嘴,但增加了几个新品种——有余佳慧外婆教的桂花糖藕,有她自己琢磨的麻辣豆干。生意居然比在江城时还好些,也许是这老街的游客更喜欢这种“老味道”。
涂珩顺利入了学。市一中的学习节奏更快,竞争也更激烈,但他很快适应了。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帮妈妈准备好出摊的材料,然后步行去学校;下午放学后,先去摊位帮一会儿忙,再回家写作业。生活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背景从江城换成了这里。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他早上出门时,常常会“偶遇”余佳慧——她总是掐准时间从外婆家出来,背着书包,马尾辫在晨光中一跳一跳。
“涂珩哥哥,早啊!”
“早。”
然后两人一起走过那条长长的、满是早餐店香气的老街。余佳慧会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讲课有趣,哪个同学出了糗,她最近参加了学校的朗诵比赛……涂珩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又比如,放学后他刚在摊位坐下拿出作业本,余佳慧就会从斜对面跑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碗:“外婆刚做的酒酿圆子,还热着,给涂妈妈和你的!”
或者,涂小月做了新鲜的酥饼,总会让涂珩送一盘过去:“给慧慧和她外公外婆尝尝。”
食物在两个家庭之间流动,成了最朴素的交流语言。
桂花开的时节,余佳慧外婆会送来一瓶自酿的桂花蜜;冬天第一场雪时,涂小月会熬一锅姜枣茶送过去;端午节,两家人一起包粽子——涂小月包的四角粽紧实漂亮,余佳慧包的总是歪歪扭扭,惹得大家直笑。
最温暖的是晚饭时分。如果涂小月收摊晚,余佳慧外婆就会在门口喊:“小月啊,今天过来吃吧,菜都好了!”如果涂小月收摊早,她就会多做两个菜,让涂珩去叫:“让慧慧和她外公外婆过来,今天有新鲜的鱼。”
小小的饭桌拼在一起,挤在石榴树下或谁家的客厅里。大人们聊着老街的新闻、天气、养生之道;孩子们说着学校的事、看的书、未来的梦想。饭菜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你家”“我家”的界限。
余佳慧外公喜欢涂珩,常说:“这孩子,踏实。”他会把自己收藏的旧书给涂珩看——线装的《古文观止》,发黄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一本七十年代的《无线电入门》。涂珩看得认真,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一老一少能在院子里讨论半天。
外婆则心疼涂小月:“你这孩子,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她教涂小月做当地的药膳,说能补气血;天气转凉时,会织毛衣——给余佳慧织一件红的,就一定给涂珩织一件蓝的。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淌。涂珩高三那年冬天,涂小月感冒了,咳得厉害。余佳慧外婆知道后,每天熬了冰糖雪梨送过来,还把自己家的电暖器搬来:“阁楼冷,让孩子下来睡吧,打地铺也行啊。”
涂小月不肯麻烦别人,但架不住老人家的坚持。那几天,涂珩就睡在了余佳慧外公外婆家的客厅沙发上。每天清晨,外婆都会轻手轻脚起来,给他热好牛奶,煎个鸡蛋。
“孩子要高考了,营养得跟上。”她对涂小月说,“你就安心养病,摊位我让老头子去帮你看着——别看他退休了,算账可清楚了!”
涂小月病好后,眼眶红红地拉着外婆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外婆拍拍她的手,笑得慈祥,“咱们这老街坊邻里的,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日子才过得热乎嘛。”
那年除夕,两家人是一起过的。余佳慧父母也从自己家过来了,小小的院子里挤了七个人。涂小月做了八道菜——这是她老家的习俗,说“八”是发,图个吉利。余佳慧妈妈薛琪带来了自家做的腊味,爸爸余成明搬来一箱烟花。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在老街昏黄的路灯下飞舞,像撒了一把碎银。
“真好啊。”余佳慧外公抿了口酒,看着满桌的人和菜,又看看窗外飘雪的夜色,“这才像过年。”
饭后,大人们收拾碗筷,两个孩子跑到院子里看雪。余佳慧伸出手接雪花,涂珩则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太多星星,但雪花在光柱中旋转飘落,有种静谧的美。
“涂珩哥哥,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吧?”余佳慧忽然问。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涂珩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完全想好。可能是本市的大学,这样离妈妈近些。”
“可是……”余佳慧转头看他,眼睛在雪光中亮晶晶的,“你应该去最好的大学。涂妈妈肯定也希望你去最好的大学。”
涂珩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呢?每次模拟考试后,妈妈看着他的成绩单,眼里的光既欣慰又复杂——那是一个母亲的自豪,也是一个母亲即将目送孩子远行的不舍。
“不管你去哪里,”余佳慧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涂妈妈有我外公外婆照顾呢。我也会常去看她的。”
涂珩心头一热。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被呵护长大、却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体贴别人的女孩,轻轻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呀。”余佳慧笑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我们是邻居嘛,而且还是……朋友。”
是的,邻居,朋友。这条短短的老街,这两个相邻的屋檐,在时间的酝酿下,已经生长出比血缘更温暖的东西。那是食物分享的滋味,是日常问候的温度,是困难时伸出的手,是平凡日子里积累起来的、沉甸甸的情分。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石榴树的枝桠,也覆盖了老街百年的沧桑。但院子里透出的灯光是暖的,屋里传出的说笑声是暖的,两个少年肩并肩站着的这一刻——也是暖的。
而生活,就在这食物的香气里,在这邻里的温情中,继续向前流淌。像老街深处那口从未干涸的老井,清澈,甘甜,默默地滋养着井边所有的人家。